
成婚三年,雲昭一直都知道,她的丈夫蕭景琰心底裝著另一個女人。
林清瀾,是他恩師的遺孤。
他為林清瀾擋過政敵的明槍暗箭,她忍了。
他為林清瀾尋遍天下名醫,她允了。
甚至,他為林清瀾每月逢三逢七取她三盞血,她也受了。
三年了。
雲昭以為,蕭景琰總會看自己一眼。
可直到蕭景琰把她綁到瞻星台受七日火刑,讓他頂替林清瀾的災星之名,替林清瀾“淨化災氣”時,
她才明白,
她錯了。
......
雲昭被縛在青銅柱上,腳下祭壇的烈焰已燒了七日。熱浪灼著她的後背,皮肉綻開又凝結,結痂又燙裂。
直到第七日黃昏,一個老嬤嬤解開了她腕上的鎖鏈。
老嬤嬤皺著眉,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行了,災氣已淨。國師大人開恩,準你回府了。”
回府的時候,繞過遊廊,迎麵正遇上蕭景琰。
他站在廊下,身後是初綻的海棠,緋色花瓣落了他半肩。他穿著那件她親手繡的玄青常服,袖口的流雲紋是她熬了七個通宵、紮破十根指頭,一針一線縫給他的生辰禮。
他身邊站著一個人,林清瀾。
她披著銀狐鬥篷,襯得麵龐愈顯清弱,正仰著臉,細聲細氣地對蕭景琰說著什麼。見他微微低頭傾聽的模樣,雲昭覺得那七天七夜的火,好像又燒回了胸口。
林清瀾先看見了她,她輕輕扯了扯蕭景琰的袖角,聲音柔柔的:“景琰哥哥,夫人回來了。”
蕭景琰抬起頭,他的視線從雲昭身上掃過,眉心幾不可見地一蹙。
他沒有問她疼不疼,沒有問她這七天是怎麼熬過來的,隻是看著她身上那件舊褙子,淡聲道:“這件衣裳舊了,不好看。換了吧。”
她點點頭,聲音很輕:
“是。”
蕭景琰似乎頓了一下,卻什麼都沒再說,拂袖與她擦身而過。
翌日清晨,雲昭想出門,她想去城外道觀,為病重的養母求一道平安符。
可剛走到二門,便被管事婆子攔下。
“夫人留步。”婆子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國師大人吩咐了,夫人近日不必出府,安心在院中將養便是。”
雲昭站在那裏。“將養。”
她被取血三年,被綁上瞻星台七日七夜,皮開肉綻地回來。
而他給她的“將養”,是把她困在這方寸院落裏。
她沒有爭辯,沒有質問,隻是轉過身,沿著來時的青石路回去。
下人們湊在一處,壓低了聲音。
“聽說林姑娘昨夜心口又不舒服,大人守了一宿呢。”
“噓,小聲些,那位回來了......”
“回來了又怎樣?你還沒看出來?大人心裏隻有林姑娘,那位啊——”
聲音壓得更低。
“就是個替身。”
雲昭倚在窗邊,望著庭中那株枯了三年的海棠。
是啊,她就是個替身。
三年前,欽天監占卜出林清瀾命犯災星,需以命格相衝之人替她承此一劫。蕭景琰翻遍京城,找到了她。
他娶她,是為林清瀾擋災。
他占卜她是災星,是為林清瀾洗脫嫌疑。
他每月取她三盞血,是送去給林清瀾調養心疾。
他把她綁上瞻星台受七日火刑,是替林清瀾“淨化災氣”。
蕭景琰踏入這方小院時,已近掌燈時分。
他站在門檻內,逆光打量她。
這三天他一直在欽天監,勘定下月祭天大典的星軌。今夜本該留在官署,他卻鬼使神差地踏上了回府的馬。
他說不清自己是為什麼來。
或許是因為白日裏管事來回話,說她被攔在二門、一言未發便折返時,他竟生出一瞬難以言喻的怔忪。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會在摔碎花瓶後紅著眼眶與他對峙,會在他冷淡以對時強撐著不肯落淚,會在他轉身離去後追到書房門外,隔著那扇緊閉的門,輕輕問一句“景琰,你能不能看看我”。
“一個月後,你代清瀾入宮。”
雲昭的指尖輕輕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書卷翻過一頁。
蕭景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掠過一絲極陌生的煩躁。
“我知道了。”
四字落地,輕飄飄的。
他以為她會問什麼,他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她卻隻是垂下了眼睫,那種煩躁驟然翻湧上來,堵在喉間。
蕭景琰幾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從榻邊拽起。
“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淬著薄怒。
雲昭被他拽得身形一晃,隻是抬起眼,安靜地望進他的眼底。
“你為何不反抗?”
“我送你去的是旁人的床榻,是暴君的禁宮,是九死一生、有去無回的死路。”他一字一頓,逼近她,“你不問我為什麼?不求我開恩?不鬧一鬧?”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鬧一鬧。
那是她從前會做的事。
會紅著眼眶質問“蕭景琰你還有沒有心”,會摔了茶盞卻舍不得摔他案頭的星盤,會在深夜裏獨自坐在廊下等他,等到露水濕透衣襟。
她從前那樣鮮活。
而今她隻是垂著眼,“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她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你把我娶回來,是為她擋災。你留我在府裏,是為她取血。你把我送上瞻星台,是為她洗脫災名。你現在要把我送進禁宮,還是為她。”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知是自嘲還是旁的什麼,“從頭到尾,都隻是為她。”
蕭景琰沒有說話。
他握著她腕子的手,不知何時已鬆開了。
那截細白的腕子垂落下去,染著血的新麻布在暮色裏刺目驚心。
他怔怔看著那抹殷紅,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她也是這樣垂著手站在喜燭前,問他“國師大人,往後我可不可以喚你景琰”。
蕭景琰張了張口。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
最後他隻是拂袖,轉身,大步跨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