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昭仍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闔上的門。
很久很久,她彎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書卷。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眶滑落,“啪”一聲,砸在泛黃的書頁上。
瞻星台上七天七夜,拔甲之刑、火灼之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她慢慢走回榻邊,意識將散未散之際,有人叩響了門。
“夫人,奴婢們奉命伺候夫人沐浴。”
“夫人,奴婢名喚阿鸝,是國師大人遣來伺候夫人湯沐、上藥的。夫人身上有傷,大人吩咐,務必仔細著些,不可留疤。”
她伏在沐桶邊緣,蒸騰的水汽氤氳了視線,意識在此處開始渙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曾在她掌心被繡花針紮破時,皺著眉替她吹了吹。
那是蕭景琰。
他們新婚的第二個月,她偷學蘇繡,十根指頭紮得沒一處好皮。他半夜回房,見她坐在燈下對著繡繃齜牙咧嘴,腳步頓了一頓。
她那時以為他不會理睬,誰知他走過來,捉住她的手,低頭對著那處冒血的針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癢癢的。
她怔怔抬頭,正對上他垂下的眼睫。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底,竟也有片刻的暖意。
“不必做這些。”他說。
她那時不懂,隻當他是心疼。
後來才知,他隻是不在意。
不在意她熬的七個通宵,不在意她紮破的十根手指,不在意那件縫了一個月才完工的衣裳。他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些。
他需要的是一個替林清瀾擋災的祭品。
一個隨時可以獻出去的“災星”。
水漸漸涼了。
阿鸝輕聲喚她:“夫人,可要移去榻上?奴婢給您上藥。”
雲昭沒有應聲。
她伏在沐桶邊緣,闔著眼,睫毛上凝著的水珠不知是霧氣還是旁的什麼,顫了顫,無聲滑落。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三年前的花燭夜,她穿著大紅嫁衣,獨自坐在喜床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
他直到後半夜才來。
醉意朦朧,推開門的動作卻仍是克製的、疏離的。
他沒有掀她的蓋頭,隻是站在三步開外。
“你我這場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你安分守己,我自會保你衣食無憂。”
她的心沉下去,卻還是揚起臉,從蓋頭下偷偷望他的影子。
“國師大人,”她輕聲道,“往後我可不可以喚你景琰?”
他沒有回答。
紅燭燃盡,天光大亮。
夢醒時,窗外仍是沉沉夜色。
窗外陡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昭沒有睜眼,三年來她已太熟悉這樣的夜晚,驟然響起的叩門聲,侍女回避的窸窣,還有那道清越如玉石的嗓音。
門被推開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榻邊。
然後是金屬相擊的輕響。
她緩緩睜開眼。
不必看也知那是什麼。那隻巴掌大的紅木匣,鏤刻著鎮壓邪祟的符文,匣內鋪著明黃緞子,緞子上靜靜躺著那柄取她血的特製銀刃。
蕭景琰站在榻邊,落在她垂在枕畔的那截手臂上。
那上麵沒有一處好皮,新舊刀痕交錯,三年來每月逢三逢七,雷打不動,取血三盞,說是給欽天監煉製壓製“災星”命格的藥引。
實則是送去給林清瀾調養她那個自幼落下的心悸之症。
蕭景琰垂眸,那句在路上斟酌了一路的話,忽然變得難以啟齒。
可他還是開了口。
“清瀾她......”他頓了一下,“今晚又有些不舒服。太醫說,須得從前那味藥引,方能穩住心神。”
雲昭別開了臉。
“來人。”
內侍跪坐榻邊,用烈酒燎過刀刃,刀尖輕輕壓下去。
殷紅的血珠沁出來,順著蒼白的腕子滑落,一滴,兩滴,落進內侍捧著的白瓷盞。
蕭景琰站在三步之外,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聽見她喊疼,是什麼時候。
那盞血擱在黑漆托盤裏,紅得刺目。
蕭景琰忽然想,她從前是怕疼的。
新婚那年他偶感風寒,太醫開了溫補的藥方,需以指尖血為引。
她躲在隔間,讓針紮了三次才擠出那兩滴血,推門出來時眼眶紅紅的,卻還強撐著對他笑。
“去給林姑娘送去。”蕭景琰對內侍道,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低啞。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再去賬房支三千兩銀票,送到夫人院裏。”
“再讓廚房,”他聽見自己開口,“明日開始,每日燉一盞紅棗烏雞湯送來。還有阿膠,一並加上。”
蕭景琰向前邁了一步。
“我今夜留下。”
“不必了。林姑娘那邊,需人陪著。”
蕭景琰胸口那團本已壓下去的火,驟然躥了上來。
“你非要這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非要把我往那邊推?”
雲昭沒有回答,她沒有辦法回答。
那絞痛是從腹部升起來的,像有人攥住她腹中某處,狠狠擰了下去。
她的指尖猛地蜷緊,脊背不受控製地微微弓起。
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要去那邊。”他聲音壓得很低,“清瀾的病需人照料,她自幼在我府中長大,恩師臨終托付於我。”
他頓了頓。
“我沒得選。”
雲昭垂下眼。
她不敢抬頭。她怕一抬頭,就會被燭火照見自己慘白的臉,照見額角沁出的細密冷汗。她隻能將頭埋得更低,讓散落的鬢發垂下來,遮住此刻不受控製顫抖的嘴唇。
蕭景琰望著她纖弱的背影,那些積壓了三年的話,忽然像潰堤的水,一句一句往外湧。
“你可知當年她為何被斷言為災星?那是先太子餘孽構陷恩師一門,欲以此罪名誅其全族。恩師隻有這一點血脈,我不能不護。”
“我算出你命格與清瀾相衝,卻並非全然相克。你有鳳骨,足以替她承此一劫,但不會死。我算過的,你不會死。”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那陣熟悉的煩躁又湧上來,他伸出手,輕輕扳過她的肩。
“......雲昭?”
他猛地握住她的腕子,“雲昭!”
她順著他的力道倒過來,軟軟地倒在了他懷裏。
他聲音陡然拔高,失了所有從容。
“來人——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