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昭醒來時,風卷著殘瓣從半開的窗隙漏進來,落在榻邊那隻空了的藥碗旁。
門被推開。
蕭景琰在榻邊坐下。
他瘦了些,眼下兩痕青黑,大約是幾日未眠。
他望著她,想握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手背時,她把手縮回了被中。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頓,收回。
“太醫說,你的身子需將養。”他聲音很低,“養個一年半載,慢慢會好。”
雲昭沒有應。
他又說:“往後......還會有孩子的。”
雲昭把臉別了過去。
蕭景琰望著她蒼白側臉,喉間滾動,那些在榻邊守了三日三夜積攢的話,此刻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等此事了結,我與清瀾的恩便算還盡了。此後她是她,你是你。”
他望著她始終沒有轉過來的側臉,慢慢道:
“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雲昭沒有回頭。
她望著窗欞上那片將墜未墜的海棠殘瓣,想。
好好過日子。
什麼算是好好過日子。
是夜夜同衾,是晨昏定省,是與他白頭偕老、兒孫繞膝。
還是像從前那樣,她被圈禁在後院,每月逢三逢七取血三盞,他在前朝運籌帷幄、護他恩師之女平安康健?
她不知道。
她隻是累了。
窗欞震顫,一支烏黑的箭矢裹著勁風破空而來,“篤”的一聲釘入梁柱。
箭尾猶在顫動,箭身綁著一卷素白絹布。
蕭景琰驟然起身,擋在榻前,側耳辨聽片刻。窗外隻有暮春尋常的風聲,和遠遠傳來的雀鳴。
他拔下箭,解開絹布。
雲昭本沒有看。
她已對世間萬事失去了興趣。
可她餘光瞥見了那絹布的顏色。
素白,不著一字,隻在邊緣繡著一枝極淡的墨梅。
那是她阿娘慣用的樣式。
她猛地撐起身,赤足跌下床榻。
膝蓋砸在冷硬的磚地上,她沒覺得疼。她撲到蕭景琰腳邊,一把奪過那卷絹布。
展開。
隻有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是阿娘纏綿病榻手已握不穩筆時留下的絕筆:
“昭兒勿念。娘去找你爹了。”
雲昭跪在地上。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兩遍,三遍。
她爹死了十八年。
阿娘隻有她這一個親人了。
阿娘說過,要等她回家的。
阿娘說,等她攢夠了銀子,就把她接回來,給她做一碗她最愛的桂花酒釀,在院子裏種一架她小時候吵著要的紫藤。
雲昭捏著那卷薄薄的絹帛,指節泛白。
蕭景琰俯身去扶她。
“雲昭——”
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袖。
“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我替你做事,你不傷我阿娘。”
蕭景琰喉頭滾動。
“我已派人去查了——”
“你答應過我的。”
她抬起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
“你說我替她入宮,你便保她餘生無恙。”
“你說隻要我聽話,你便不會動她。”
“你說......”
蕭景琰跪在她麵前。
他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她。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害你阿娘的人,我必追究到底。無論是誰——”
他頓住。
雲昭望著他。
“你明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