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景琰臉色微變。
林清瀾在他臂彎裏輕輕掙了掙,垂下眼,淚珠無聲滾落。
“景琰哥哥,算了......”她啞聲道,“是我不該來,惹姐姐生氣。那丫鬟的事,也怪我處理得不妥當。”
“你不必替她說話。”蕭景琰沒有看她,仍盯著雲昭,“她打你,是她的錯。”
雲昭笑了。
那笑意很輕,浮在唇角,不及眼底。
“是,”她說,“都是我的錯。”
她低下頭,望著地上阿鸝冰冷的臉。
阿鸝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雲昭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輕輕闔上她的眼瞼。
“我想帶她走。”她說。
林清瀾倚在他身側,用帕子按著紅腫的臉頰,聲音細弱:“姐姐對下人這般厚待,真是仁善,隻是這丫鬟生前確有行刺嫌疑,按律例,是不能容人收葬的…。”
她頓了頓,“不過姐姐若是執意,倒也不是沒有通融的法子。”
雲昭緩緩站起身。
“什麼法子。”
林清瀾望著她,輕輕彎了彎唇角。
“姐姐跪下,給我磕九十九個頭。”她說,“每磕一個,我便應允你帶她一程。九十九個磕完,她的屍身任你處置。”
晨風穿過庭院,吹動廊下未收的經幡。
蕭景琰的眉心劇烈跳動了一下。
“清瀾。”他低聲道。
林清瀾仰起臉看他,眼底泛起薄薄水光。
“景琰哥哥,”她輕聲說,“我的臉好疼。”
蕭景琰沒有再開口。
雲昭站在庭中。
她想起阿鸝。
想起那雙替她上藥時會悄悄紅眼眶的眼睛,想起那句“夫人,奴婢沒有”,想起昨夜阿鸝伏在地上給她磕頭,一個又一個,額頭磕破了皮,血糊了滿眼。
雲昭慢慢跪下去。
蕭景琰垂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夠了。”
他上前一步。
林清瀾輕輕咳了一聲。
他的腳步頓住。
第五記,第六記。
她的身形晃了晃。
忽然,她小腹深處傳來一陣墜痛。
那痛來得毫無預兆,雲昭身形僵住。
她以為是舊傷牽動,咬著唇想要撐起。
第十記。
那股墜痛驟然加劇,化作細密而劇烈的痙攣,一圈一圈絞緊她的臟腑。
她撐在地上的手開始發抖。
“夫人——”
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
雲昭低頭。
她看見自己的裙擺在天光下,正緩緩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她望著那攤血,一時間竟不知是從何處流出的。
直到小腹又一陣劇痛襲來,痛到她幾乎彎下腰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
她用手捂住小腹。
那裏很平,很薄,隔著衣料也摸得到嶙峋的骨。
她從未想過,那裏曾住過一個人。
“雲昭——”
黑暗一寸一寸淹沒她的意識。
她甚至沒有力氣想。
那個孩子,是像她多一些,還是像他多一些。
是男,是女。
若活著,會不會喚她一聲“娘親”。
她什麼都來不及想。
隻有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邊散亂的青絲。
蕭景琰跪坐在榻邊,滿手是她的血。
那血從她裙下不停湧出,熱燙的,怎麼也止不住。
太醫用盡了法子,一盆盆清水端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他從來沒有這樣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