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誌,你和路懷瑾無婚姻登記,省展推薦證明辦不了。”
我攥著通知書,指尖涼得發木。
三年前,他回城進外貿局,我拋了老家鐵飯碗,擠火車陪他來省城。
他嘴甜,許我登記轉戶口。
一晃三年過去,我戶口還在大河灣村,連布票都要省著用。
倒是他工作上的好搭檔林茉莉借他的光,轉正拿配額,樣樣占全。
我也想過離開。
可每次一提,他就裝著急切挽留,說幫茉莉是情分,哄我再擔待。
我傻乎乎忍了三年。
直到此刻才回過神來——
原來,我連合法家屬都不算。
第二天我就托人訂了返鄉的票。
那點虛情假意,不值浪費半分。
這一次,半分不等,絕不回頭。
1.
我拎著織錦花繃,推開江城國營飯店包間的門。
裏麵早已吵吵嚷嚷。
張姐正撬著上海帶的水果罐頭:
“大夥兒快嘗鮮,平時可買不著!”
幾個同事立刻湊過去,杯盞碰撞聲不絕於耳。
林茉莉被人圍著,晃著戶口遷移證,一眼瞥見我就揚聲喊:
“清荷來了!”
“伴手禮全靠你,李科長愛人愛蘇繡,你可得繡精致點,別耽誤懷瑾提幹!”
有人打趣:
“茉莉,你這戶口肯定是路哥幫弄的吧?”
林茉莉笑:“還是懷瑾有本事,我才能成城裏人。”
“反觀許清荷,還是農村戶口,擺地攤繡蘇繡,路哥一提幹,遲早跟她散!”
“就是,她哪配路哥,茉莉才般配!”
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像針,紮在我心上。
路懷瑾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催:
“怎麼才來?快拿手帕,李科長馬上到,關乎我提幹!”
見我不吭聲,又敷衍哄道:
“你戶口再等等,我提幹就申請夫妻投靠,現在得避嫌。”
我走到角落放下花繃,身後又傳來議論:
“路哥留著她幹啥?就會繡東西,不如早點斷了。”
“估計是留著應急走關係唄,這年頭,有個會蘇繡的,送禮也方便,等提幹了,還不是說踹就踹。”
心思恍惚間,花繃“啪嗒”摔在地上,竹片斷了兩根,手帕也臟了。
那手帕,我熬到半夜,用攢了三個月私房錢買的真絲布,一針一線繡的,本想著能讓他順順利利,可現在,成了笑話。
路懷瑾厲聲嗬斥:
“笨手笨腳的!耽誤我提幹,你負得起責?”
我蹲下去撿,指尖被竹片劃傷流血,他卻隻催:
“快擦幹淨血,別弄臟手帕,別添亂!”
我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拒了老家紡織廠鐵飯碗,昨天擺地攤樣品還被沒收,他卻全然不知。
有人小聲議論:
“連花繃都看不好,淨幫倒忙。”
林茉莉假惺惺勸:
“懷瑾,清荷不是故意的,再繡一塊就好。”
路懷瑾冷聲:
“耽誤正事,繡十塊也沒用!”
我蹲在地上,指尖血越滲越多,心裏一片寒涼——
從1979年跟著他擠綠皮火車來江城,我傾盡所有,不過是他隨手利用的笑話。
2.
路懷瑾推著二八車出門,車把掛著林茉莉的布包,隻淡淡一句:
“去向陽公社辦山貨配額。”
公共廚房的煤球爐冒著青煙,張嬸蹲在牆角擇菜。
她忽然攥著張紙條,慌慌張張跑進來:
“清荷,快看!路懷瑾包裏掉的,二蛋撿的!”
紙條上是林茉莉的字跡,滿是得意:
“路懷瑾說,提了科長就跟許清荷撇清,沒登記,公社證明在江城不算數。”
“外貿局戶口指標是他找局長換的,用我爹山貨配額。”
“她一個農村戶口,還想轉城鎮進國營廠,真好笑。”
“他說提幹查家屬戶籍,農村戶口拖後腿,等我轉了戶口就登記。”
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他幫我申請了淮省外貿展銷會,倆月後就能去見世麵。”
我攥著紙條站在過道,陽光落在肩頭,我卻冷得發抖。
原來,一直都是我一廂情願。
八零年冬,我在知青點繡枕套。
他抱書進來,落雪沾襟。
我繡針一頓,心便亂了。
此後田埂上,我總抱著花繃,跟在他身後。
1981年返城,他握著我的手:“清荷,跟我去江城,我給你一個家。”
我信了,跟著他來了江城。
我想擺繡品攤,他攔著:
“農村戶口擺地攤易被當投機倒把,一旦被查著,不僅沒收東西,還得寫檢討、去單位通報,別折騰了,我養你。”
後來聽說巷口縫紉社收枕套花邊,我就偷偷繡了一批送過去。
誰知道因為不懂人家要的尺寸規矩,全被退回來了,一分錢都沒撈著。
我抱著那些花邊回家,越想越委屈,和路懷瑾哭訴。
說我也想靠自己的手藝賺點零花錢。
他卻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
“你連人家的規矩都不懂,瞎逞什麼能?別折騰了,我養你。”
從那以後,他每個月就給我幾塊生活費,再給幾張糧票、布票,剛夠勉強過日子。
想買點好絲線再做繡活,想都別想。
我想回蘇市看我爸,他說忙提幹;
我催他兌現轉戶口的承諾,他也總敷衍我。
就這麼一拖,就是三年。
原來那些“忙”和“等一等”,全是謊言。
他隻是嫌我農村戶口拖他提幹後腿。
郵遞員送來信,說我戶口還掛在大河灣村,讓盡快回去核驗,不然以後難遷。
我一手攥著那張揭穿謊言的紙條,一手捏著這封提醒我“無家可歸”的信。
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喘不過氣。
三年了,我為他付出了一切,最後,竟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3.
路懷瑾不知道,三年來我從未放棄自己。
母親臨終前,把她畢生的蘇繡手藝教給我。
叮囑我:“清荷,守住這手繡,就守住了自己,女人,終究要靠自己。”
即便在江城的日子再難,也從未放下過繡針。
每天等他走後,我就坐在筒子樓的窗邊繡活,針法練了一遍又一遍。
從最初的生疏,到如今的嫻熟,連江城老手藝人,看過我的繡活,都忍不住稱讚一句 “好手藝”。
我私下接零活攢底氣,可他從不過問我的日常。
仿佛我隻是筒子樓裏的擺設。
距離我計劃離開江城,還有三天。
這天,我收到了外貿局蘇繡展覽的邀請函——
這是我第一次能以蘇繡手藝人的身份,而非“路懷瑾的女人”站在眾人麵前。
我看著邀請函,心裏生出一絲期待,想著能在展覽上,用母親留下的老絲線,繡一幅《荷韻》,算是對母親的告慰,也算是對自己這三年的一個交代。
我小心翼翼地把絲線放在桌上,可展覽前一晚,我再去翻找時,木盒竟空了,裏麵的老絲線,不翼而飛。
從張嬸口中得知,林茉莉來筒子樓時看中絲線,路懷瑾不問我一句,就直接送給了她。
我攥著空木盒站在樓道,渾身冰涼。
那絲線是我娘的念想,是我三年來的精神支柱,他卻棄如敝履。
我還是去了展覽,想看看以“蘇繡手藝人許清荷”的身份,在他的領域會是什麼模樣。
剛到場地,林茉莉就帶著輕蔑走來:
“這裏是外貿局,閑雜人等不能進,你能有什麼工作?”
她的聲音不小,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眼神裏帶著好奇和打量。
我拿出邀請信:
“我是受邀的蘇繡手藝人。”
林茉莉嗤笑:
“連廠評都沒過,也敢來丟人?”
我撥通路懷瑾的電話,他語氣不耐煩:
“你添什麼亂?趕緊回去,別在這現眼!”
話音剛落,外貿局的接待人員快步走來,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期待:
“許同誌,久等了,這邊都準備妥當了!”
路懷瑾和林茉莉瞬間僵住,滿臉錯愕。
刺繡展示一氣嗬成。
再抬眼望向路懷瑾,心中隻剩冰冷的陌生。
林茉莉湊上來裝模作樣道歉,卻故意撞向我——
母親的老繡框應聲碎裂,刺耳的脆響,撞碎我最後一絲幻想。
“對不起呀清荷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反複道歉,眼底的快意卻藏不住。
淚水瞬間湧上來,我揚手要扇她。
手腕卻被路懷瑾死死攥住。
他護著林茉莉,語氣裏的嫌惡像針,紮得我心口發疼:
“瘋了?一個破框子也值得鬧!”
我猛地抽回手,看著他護短的模樣,心底的火瞬間熄滅,隻剩一片寒涼。
外貿局的人見狀,訕訕地悄悄退場。
我蹲下身撿起斷裂的繡框,指尖被紮出血也不覺得疼。
路懷瑾扔來鈔票讓我去修,我沒有接,那錢和他的真心一樣廉價。
我望了眼他和林茉莉,拎起布包轉身離去。
那晚在筒子樓坐了整夜。
斷繡框、被送人的絲線,映著三年破碎的付出。
4.
天剛蒙蒙亮,我就坐在筒子樓的小屋裏收拾行李。
我拎著包起身,推開門的那一刻,正撞見路懷瑾和林茉莉並肩走來。
林茉莉的手裏攥著我的參賽樣品——
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繡的《荷塘月色》。
“清荷姐,謝謝你的樣品呀,王局長的兒子特別喜歡,懷瑾哥已經拿到廣交會的名額了!”林茉莉晃了晃手裏的樣品,笑容挑釁。
“對了,省展的報名懷瑾哥已經替你取消了,反正你也沒資格參賽。”
路懷瑾的臉有點紅,皺著眉對我解釋:
“清荷,茉莉她......”
“她跑業務需要這個名額,你的名額以後還有機會。”
“以後?”
我看著他,聲音發顫。
“路懷瑾,我等了三年,從知青點等到省城,你告訴我以後?”
“你能不能懂事點?”
路懷瑾的語氣突然變得不耐煩。
“茉莉比你更需要這個名額,她能幫我提幹,能幫我在局裏站穩腳跟!”
“你呢?隻會在家等著我養!”
林茉莉故意提高聲音:
“清荷姐,識時務者為俊傑。”
“懷瑾哥現在需要的是能幫他的人,不是隻會拖後腿的。”
我攥緊手裏的帆布包,轉身就走。
筒子樓外的老巷口,本就偏僻,午後更是沒什麼人影。
剛走到巷中間,幾個喝醉酒的二流子圍上來:
“好妹妹,看你長得白淨,身上肯定有錢,借哥哥們點喝酒錢花花,不然,哥哥們可就.....”
我猛往後退,後背撞上牆。
“你們走開!我沒錢!”
二流子一把揪住帆布包帶,我死命拽著不放。
他狠狠一搡,我踉蹌著撞在磚牆上,眼前陣陣發黑。
慌亂中,我瞥見巷口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趁著黃毛愣神的間隙,我踉蹌著衝過去。
撥通了筒子樓的共用電話,聲音發顫:“麻煩找下路懷瑾,我是許清荷,我在老巷口被人欺負了,遇到危險了,快來救我,求求你了......”
聽筒裏傳來一樓大爺含糊的聲音:
“喂,你說什麼?小路剛跟一個姑娘出去剛走,沒人接。”
我握著冰冷的聽筒,直到忙音響起,也再也沒有回音。
就在二流子快靠近我時,
巷口的煤球廠工人舉著手電筒跑過來:
“幹什麼呢?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知不知道這是派出所管的地界?”
二流子罵罵咧咧地跑了。
我向工人道謝後,踉蹌著走出巷子。
靠在供銷社斑駁的磚牆邊,望著玻璃櫥窗裏的倒影,看著麵目全非的自己。
胳膊擦破了皮,衣袖也被扯出一道口子。
身後的議論聲,鄰居們探究的目光,都與我無關了。
買好去蘇市的車票,廣播裏的檢票聲很清晰,我拎著包,腳步輕快。
檢票員問:“同誌,一個人?”
我笑著點頭:“是,去回家。”
“一路順風。”
從此,江城再無路懷瑾,隻有蘇繡手藝人許清荷。
往後的日子,不為誰,隻為自己活。
你好,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