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阿兄弱冠那年被賣進周家。
阿兄性子懦弱,於是率先被關在那間暗室裏,日日灌媚藥。
三年,無數女人被送進去,又接出來。
周家的宅子從清河縣一路換到京城,越換越大。
阿兄的骨頭卻一天天軟下去。
第四年冬天,他連站都站不住了。
“廢了,才三年,不中用的東西。”
周家人踢了踢他,像扔塊爛肉,把阿兄卷進破席,從後門抬了出去。
我眼睜睜看他被榨幹至死,卻連哭都不敢出聲。
隻因我們是“種兒”。
天生的好種兒,碰過的女子必懷,懷的必是兒子。
阿兄替我擋了三年。
現在,輪到我了。
......
“跪下!把這碗藥喝了!”
周管事那張老臉在燈影下顯得格外陰鷙,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冒著腥氣的濃藥。
我縮在馬廄的草堆裏,身上蓋著半截破爛的麻袋,凍得渾身發抖。
“管事,我......我這兩天身上沒勁,求您再寬限兩日。”
我壓低嗓子,故意讓聲音聽起來像破風箱一樣沙啞。
“沒勁?沒勁也得給我喝!”
周管事一腳踹在我的肋骨上,疼得我蜷縮成一團。
“你阿兄那個廢物已經扔出去了,家裏那幾位姨娘可都等著呢。你以為你在馬廄躲了三年,這事兒就能過去?你這身皮肉,生來就是給周家求子用的!”
我死死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強忍著沒讓眼底的恨意泄露半分。
三年前,阿兄被關進暗室那天,我也被帶去驗過。
但我天生比阿兄多了個心眼。
我曾在山裏跟老獵戶學過一種閉氣的法子,能暫時壓住渾身那奇異的體質,讓體溫降得像死人一樣。
周家人摸著我冰冷的脈象,罵我是個“死種”,這才把我扔到馬廄裏喂馬。
可如今,阿兄死了,周家那幾個一直沒動靜的偏房急瘋了。
“喝不喝?”
周管事揪住我的頭發,把那碗腥臭的藥往我嘴裏灌。
“管事,大半夜的,何必跟個喂馬的動粗?”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從回廊盡頭傳來。
是蘇玉。
她是周夫人的表侄女,因為家裏落了難,半年前投奔到周家。
平日裏她總是一副溫柔和善的模樣,偶爾經過馬廄,還會給我扔半個饅頭。
周管事一見是她,連忙鬆開手,換上一副笑臉:“蘇姑娘,您怎麼還沒歇著?這小子骨頭硬,老奴正教訓呢。”
蘇玉慢悠悠地走過來,月光照在她鵝黃色的鬥篷上,襯得她像個救苦救難的菩薩。
她看了看我,眼神裏透出一絲憐憫:“管事,這藥勁兒大,他這小身板要是灌下去,萬一像他阿兄那樣折了,表姨夫那邊你可怎麼交代?”
周管事愣了一下,有些猶豫:“這......”
“不如這樣,先讓他去我院裏劈柴,我找個大夫給他調理調理,等身子硬朗了,再送去暗室也不遲。”
蘇玉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悄悄塞進周管事手裏。
周管事掂了掂銀子,嘿嘿一笑:“既然蘇姑娘開口了,那這小子就先交給您使喚。不過您可得看緊了,這‘種兒’要是跑了,咱倆的腦袋都保不住。”
“放心吧,他跑不了。”
蘇玉走到我麵前,蹲下身子,那股淡淡的脂粉味鑽進我的鼻腔。
她伸出纖細的手,輕輕理了理我額前亂糟糟的發絲。
“跟我走吧,阿硯。”
我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抹狐疑,順從地爬起來,跟在她身後。
蘇玉的院子很偏,平時沒什麼人走動。
進了屋,她屏退了丫鬟,關上門,轉身看向我。
那張原本溫柔的臉,在燭火熄滅的一瞬間,變得有些扭曲。
“阿硯,別裝了。”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輕得像鬼魅。
“你身上那股子異香,瞞得過那個老糊塗管事,卻瞞不過我。”
我渾身一僵,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蘇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
她冷笑一聲,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
“周家那群蠢貨隻把你當成求子的牲口,可我知道,你這‘種兒’的血,可是天底下的至寶。”
她的眼神裏閃爍著貪婪的光,那是比周家人更可怕的欲望。
“阿硯,想逃出周家嗎?”
我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滿是算計的眼睛。
“蘇姑娘想讓我做什麼?”
蘇玉勾起唇角,笑得誌在必得。
“跟我離開這兒,去蘇家,我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再也不用受這種罪。”
我看著她,心裏卻想起阿兄死前那雙空洞的眼。
“好。”
我輕聲應道。
蘇玉笑得更開心了。
她沒看到,我藏在袖子裏的手,已經摸到了那把割馬草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