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小姑子張婧。
她抱著手臂,斜著眼打量我那間被張博翻亂了的工作室。
“嫂子,你看你這間房,空著也是空著,堆一屋子破爛,味道還不好聞。”
“我下周約了幾個朋友來家裏打麻將,總不能在客廳吧?”
“你這兒剛好,又清靜又寬敞。”
婆婆立刻附和。
“就是!小婧說得對!”
“晚寧,你這成天鼓搗這些東西,弄得家裏烏煙瘴氣的,對孩子身體也不好。”
婆婆一把拉過張婧的女兒,在她額頭上摸了摸。
“你看我大孫女,這幾天都咳嗽了,肯定就是聞了你那些化學藥水味兒。”
我的工作室用的是最頂級的天然修複材料,連一絲異味都沒有。
“媽,那是我的工作室,不是雜物間。”
“而且我昨天就說了,我媽要來住,這幾天家裏不方便待客。”
張婧翻了個白眼,聲音更大了。
“嫂子你這話說的,我媽不都說了嗎?”
“讓你媽住旅館去,我哥出錢,夠給你麵子了。”
“再說了,我來自己家,怎麼就成客人了?”
“這房子我哥也有份,我用個房間怎麼了?”
“你那些破爛,找個紙箱子一裝,扔儲藏室不就行了?”
“非得占著這麼大個房間,你安的什麼心?”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
“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房產證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你哥一分錢沒出。”
“你更沒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張博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把手裏的絨布摔在茶幾上,從錢包裏抽出厚厚一遝錢,甩在我麵前。
“夠了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晚,我給你錢,你去外麵租個工作室,別在家裏占地方。”
“我那些客戶、領導,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萬一哪天來家裏坐坐,看到這一屋子亂七八糟,我麵子往哪兒擱?”
“一個女人家,安安分分在家待著不好嗎?”
“我養不起你嗎?”
“非要弄這些上不了台麵的東西,我這樣的男人娶了你,是給你臉了,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氣到極點,反而笑了。
“張博,你們早就商量好了吧?”
“連裝修隊都聯係好了,就等把我媽趕走,把我的東西清出去,給你們改成麻將房,對不對?”
眼看就要撕破臉,我媽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突然用力一扯。
她把我拉到身後,對著張博他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別吵了,都別吵了。”
“親家,小博,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給你們添麻煩。”
她轉過頭看著我,通紅的眼睛裏全是哀求和心疼。
“晚晚,咱們不爭了。”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
“媽不讓你為難,咱們的手藝,在哪兒都能做。”
我看著我媽為了我卑微地彎下脊梁。
看著她為了我主動放棄一個母親探望女兒最基本的權利。
看著她為了我親手將我們兩代人視若珍寶的匠人尊嚴踩在腳下。
我扶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沒再多說一個字。
我扶著我媽,走出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家。
外麵的冷風一吹,我媽打了個哆嗦。
她抓住我的胳膊,急切地問。
“晚晚,你這是幹啥去?媽自己找個旅館就行,你快回去,別跟他們鬧僵了。”
我沒回頭,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媽,我們不住旅館。”
我帶她去了城裏最好的中式庭院酒店。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
我媽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地方,站在大堂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晚晚,這得多少錢一晚啊?不住這,咱們不住這。”
我把身份證遞給前台。
“媽,你養我這麼大,吃的穿的用的,什麼不是給我最好的?”
“現在輪到我了。”
房間裏有專門的會客廳,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案正對著落地窗,窗外就是酒店的中心湖景。
我安頓好我媽,讓她在沙發上休息。
我從隨身的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
我打開電腦,沒有解釋,隻是調出了一個文件夾。
裏麵是我多年來整理的關於我們家這套修複工具的所有資料。
從我外公的師承,到他修複過的每一本善本孤本。
從我媽接手後對工具的改良和保養心得。
再到我自己用這套工具獲得的每一個獎項,參與的每一個國家級修複項目。
我把電腦轉向我媽。
“媽,你總說,手藝人的根,就在這套吃飯的家夥上。”
“根要是被人當成垃圾踩在腳下,人也就活得沒意思了。”
我媽看著屏幕,眼眶紅了。
她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想要觸摸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工具,卻又縮了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一個郵件發送框。
收件人是國內文物鑒定界的泰鬥,李宗翰教授。
“晚晚,你這是......”
我看著我媽,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媽,你放心。”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看不起我們的手藝。”
“他們不是覺得這些東西是破爛嗎?”
“那我就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這套工具到底價值幾何。”
我按下了鼠標上的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