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床準備早餐時，手機健康App發來推送：「昨日深睡時長增加1秒，恭喜您，請繼續保持。」

我把手機遞給正在吃早餐的丈夫徐盛。

他看清屏幕上的字，臉色瞬間煞白，一把將我的手機揮開。

“你是不是不知死活！”

從那天起，隻要我的健康報告顯示睡眠質量提升，家裏就不得安寧。

我拿著手機去找我媽。

她看到那條推送，立刻皺起眉頭退後兩步。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自私的女兒！家裏人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

我不明白，我隻是睡得好了而已。

就連公司的同事，無意中瞥到我手機上那條綠色的健康曲線，都猛地彈開，一整天躲著我走。

為什麼我睡得好，倒成了全世界的敵人？

......

我決定做個實驗。

那天晚上，我抱著手機，強撐著眼皮刷了一整夜的劇。

天快亮時，我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聊裏，發了一條消息。

“通宵了，感覺人快沒了。”

群裏瞬間熱鬧起來。

幾乎是下一秒，徐盛就發來一個200的紅包。

“寶寶辛苦了，總算懂事了。”

我媽緊跟著也發來一個紅包，比徐盛的還大。

“這才對嘛，曉玲，身體是小事，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最重要。媽給你燉了湯，趕緊回來喝。”

姨媽、舅舅，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都紛紛冒泡，對我一片讚揚。

我熬夜傷身，成了他們眼裏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我捏著手機，指尖冰涼。

看著屏幕上那些關切又虛偽的文字，我慢悠悠地打字，點擊發送。

“開玩笑的啦，昨晚用了朋友送的助眠香薰，睡得特別好，你看——”

我把健康App的截圖發了出去。

那條綠色的深睡曲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穩，更漂亮。

截圖的末尾，還跟著一行係統小字：「深睡時長增加1秒，狀態絕佳！」

群裏陷入死寂。

剛剛還熱鬧非凡的聊天界麵，瞬間一條消息都沒有了。

徐盛的頭像第一個跳出來，發來一句質問。

“你有病？這種玩笑很好笑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複，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了我媽的語音消息。

點開。

她變調的尖叫聲刺穿了我的耳膜。

“林曉玲！你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攪得不得安寧才甘心！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這樣好好睡覺，就給我滾出這個家！我沒有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女兒！”

我盯著家庭群聊裏媽媽那條鮮紅的感歎號。

在這個家裏，好好睡覺是一種罪。

那我就“犯罪”給他們看。

不。我要“改過自新”。

從那天起，我開始刻意地毀掉我的睡眠。

我把臥室裏所有的助眠設備都收了起來，換上了刺眼的白光燈。

我睡前喝大量的濃茶和咖啡，逼著自己看燒腦的懸疑電影。

手機裏，“雲上健康”App每天都彈出警告。

「警告：您的深睡時長已連續三天低於健康閾值。」

「警告：檢測到您心率異常，請立即停止睡前攝入刺激性飲品。」

我把這些警告截圖，發到家庭群裏，配上一個委屈的表情。

“最近總是睡不好，怎麼辦呀？”

家庭群裏又恢複了往日的溫馨和睦。

徐盛第一個回複我。

“寶寶別怕，睡不好是小事，我給你買了新包，下班帶回去。”

我媽的語音也跟著發了過來，語氣是久違的慈愛。

“曉玲啊，媽就知道你最懂事了，不會讓家裏人操心的。媽給你賬戶轉了五萬塊，想買什麼就買點什麼，別委屈了自己。”

那段日子，回到了我們剛結婚的時候。

徐盛每天下班都準時回家，會從背後抱著我，吻我的頭發。

“我老婆真乖。”

他拿起我的手機，熟練地點開那個健康App，仔仔細細地看上麵那條被我折騰得坑坑窪窪、幾乎沒有起伏的綠色曲線。

他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樣才對，咱們這個家，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我媽也三天兩頭地往我們家跑，送來的全是我愛吃的菜。

她拉著我的手，看著我因為睡眠不足而蠟黃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歎了口氣。

“看看你，都憔悴成什麼樣子了。閨女啊，媽知道你辛苦了，但你得知道，有時候犧牲一點，是為了大家好。你弟弟最近談了個女朋友，你當姐姐的，也該幫襯著點。”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閃著一種光。

那種虛假的母愛，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笑著點頭。

“媽，我知道的，我以後都會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