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時候是八點四十，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工位還是我的工位，鍵盤上落了一點灰，是昨晚沒人在這裏的那種灰。

我坐下來，開了電腦。

顧言的位置在玻璃隔間裏，百葉窗半開著，他還沒來。

十點過了他才到，助理跟在後麵，手上抱著一摞文件。

他進來的時候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在看屏幕，沒動，他進了隔間，百葉窗轉了一格，合上一半。

十點半，他出來了。

“林晚，過來一下。“

我跟他進了隔間，他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我沒坐。

“昨晚我發消息你沒回，“他說，“到家了？“

“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坐。“

“站著就行。“

他皺了一下眉頭，沒再說這個。

“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說清楚，“他說，“我知道你不高興，蘇菲上台，然後投資人那邊那幾句話——我能理解。但林晚，你要明白，慶功宴不是講技術細節的地方，那個場子，你讓他們看到的要是一個能講故事的方向，不是一堆代碼邏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所以我說，“他往椅背上靠了一靠，“你昨晚那句話，”代碼可以讓產品不崩”，我回去想了一晚上，這話本身沒錯，但你說出來的時機和方式，讓投資人感覺你是在質疑現在的穩定性，你明白嗎？“

“明白。“

“你明白就好。蘇菲那邊，她做的那套UI方案，確實是投資人這一輪最有感覺的東西，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市場反應，你不能用情緒去看這件事。“

“我沒有用情緒。“

他停了一下，“那你昨晚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活下去更重要。“

他看著我，眼神收緊了一點。

“林晚，你是不是還在為昨晚那件事生氣？“

我沒說話。

“好，“他說，“我跟你道歉，蘇菲上台那段，事先沒跟你說，是我的問題，好不好？但你也要想，公司現在是什麼階段，A輪，每一步都是在爭資源，我要把最好的那一麵——“

“最好的那一麵。“我說。

他頓了一下，“對。“

“所以不是我寫的那套架構。“

“林晚——“

“我隻是在確認，“我說，“最好的那一麵，不是星塵的底層邏輯，是蘇菲的UI方案。“

他把筆放下來，抬眼看我。

“你現在是什麼狀態，能不能別這麼陰陽怪氣的？“

“我沒有陰陽怪氣。“

他沉默了一秒，“你學計算機的，你擅長技術，我尊重這個，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產品能不能活下去，不是隻靠代碼的？投資人不懂你那套底層邏輯，他們不會因為看不懂的東西掏錢，你說我貶低你的工作，我沒有，我隻是在讓大家看得懂。“

“對。“他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你理解了？“

他以為我沉默是認了，他這幾年一直有這個習慣。

“好，“他說，“那這件事就這樣，你回去好好做手頭的東西，B輪之前架構那邊不要動，維穩為主，蘇菲那邊我去打招呼，讓她以後開會細節上多留意，行嗎？“

我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晚，還有什麼事？你現在這個狀態，我有點擔心。“

“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他看了我一秒，又低下頭去，我出了隔間。

回到工位，屏幕還亮著，是我剛才沒關掉的那個文檔，我把它關了，打開郵件，看了一眼草稿箱。

法務昨晚回了，收到文件，需要我今天下午過去當麵確認一處條款措辭。

我回了一個“下午三點“，發送。

顧言隔間裏的百葉窗又開了一格，他在打電話，聲音壓著，隔著玻璃聽不清，但我看見他在笑。

十一點，蘇菲來了，進門的時候順帶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在低頭工作，她就走過去了，敲了顧言隔間的門，進去了，百葉窗合上了。

十分鐘後，她出來，路過我工位的時候停下來。

“林晚姐，昨晚的事，是我沒考慮周全，上台之前應該知會你一聲的。“

“沒關係。“

“顧言說讓我跟你多交流，“她說，“以後涉及產品層麵，我都提前跟你對一下，你看行嗎？“

我看著她，她笑了一下，站在那裏等我回答。

“行，“我說，“但可能沒有機會了。“

她的笑容停了一瞬，“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她想再問什麼，顧言的隔間門開了。

“蘇菲，那個提案今天下午發給我。“

“好。“她應了一聲，轉過去，往自己工位那邊走了。

顧言掃了我一眼，沒說話，回了隔間。

我把屏幕轉過來，繼續工作。

下午兩點四十，我收拾好了東西，包裏隻有常帶的那幾樣。

工位上幾乎沒有私人物品，隻有一個馬克杯，是我入職第一天自己帶來的，上麵什麼圖案都沒有，就是普通的白瓷杯。

我把它放進包裏，站起來，往電梯走，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電梯下去，出了樓，外麵風有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