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在路燈下停了,前麵堵了,司機踩了刹車,引擎聲低下去一截,又升回來。
手機亮了,顧言。
響了六聲,斷掉,他又打來,這次我接了。
“到家了?“
“還在路上。“
“行,“他說,“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
他沒掛,那邊有點聲音,像是有人在跟他說話,他側過去回了一句,聲音壓低了,我沒聽清,然後他回來。
“林晚,今晚那些話,你回去想想。“
“想什麼?“
“你說的那句話,“他停了一下,“”代碼可以讓產品不崩”,你知道在那個場合說出來,投資人聽進去是什麼意思嗎?就是說我們公司不穩,你自己想想,合適嗎?“
“我知道你有情緒,蘇菲上台那段,你不高興,我理解,但你也知道那是為什麼,A輪的時候投資人要的是什麼?是信心,是畫麵,蘇菲那個方案放出來,他們有感覺,這是事實。“
“是事實。“
“對,“他說,“這不是說你不重要,你的工作我當然知道,但有些東西,你硬要擺出來,他們看不懂,看不懂的東西,他們不會投,你理解嗎?“
我聽著,車又動了,前麵路開了,司機踩了油門。
“林晚?“
“我在。“
“你說話啊,你這樣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沒在想什麼。“
“就知道你最懂事,“他說,“行了,路上注意,到了告訴我。“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包裏,沒有發消息的打算。
公寓樓的燈亮著,我下了車,上了電梯,進了門,沒開燈,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櫃上。
客廳的窗簾沒拉,外麵的樓群隔著玻璃,亮著很多格子的燈。
我走進書房,電腦還亮著,屏幕保護在跑。
我坐下來,動了一下鼠標,屏幕亮起來,桌麵上是我的文件夾。
我打開其中一個,“架構文檔——星塵全版本“,裏麵有很多子文件夾,按日期排的,最早的那個,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我點進去,第一版草稿,文件名是“星塵core_v0.1_草稿“,二十七個文件,最小的四十八KB,最大的將近二百兆,裏麵是當時最原始的邏輯鏈,注釋密密麻麻,很多地方還在用中文備注,因為那時候隻有我一個人看。
我點開其中一個,注釋第一行寫著——
`//這裏不對,但先放著,等全跑通再回來改`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
那年七月,我們在一個合租房的客廳裏,顧言在旁邊的折疊桌上做商業計劃書,我在另一邊,用一台風扇噪音很大的二手電腦敲這段代碼。
他那時候會時不時走過來,站在我身後,看我屏幕,說看不懂,然後說“沒事,你懂就行,你的代碼就是我們的未來“。
我沒關這個文件,把窗口縮小,切出去,打開郵件,那份文件還在草稿箱。
我點進去,往下翻,看了一遍法務標注的部分。
知識產權歸屬的條款,他們用紅線標注了三處需要我簽字確認的地方,旁邊備注:原始創作權歸屬於創作人本人,公司在未明確書麵轉讓協議的情況下不享有著作權。
我把那三處看完了,沒有問題。
手機震了一下,顧言的消息。
【還沒到嗎】
我看了一眼,鎖屏,打開打印機程序,選了那份文件,打印了三份。
機器走紙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很響。
我把打出來的紙頁碼對齊,放在桌上,筆放在旁邊。
我沒有立刻簽,就坐在那裏,看著那三份文件。
書房的燈是白的,很亮,屏幕上那個縮小的窗口還開著,裏麵是三年前那行注釋。
`//這裏不對,但先放著,等全跑通再回來改`
後來那段代碼我回來改了,V0.9版本,改了十四次,最後跑通了。
顧言那天在旁邊,說了句“厲害“,就那一個詞。
我拿起筆,在第一份文件的簽字欄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
第三份。
寫完把筆放下來,打開郵件,把簽好的協議拍照上傳,附在回複裏,發給法務,發送。
然後我打開另一個窗口,找到那個加密文件包,把密碼改了一遍,換成一串隨機數,記在一張便利貼上,壓在桌麵的玻璃墊下麵。
然後把文件包發到了自己的私人郵箱。
發送完成。
我打開公司的內網入口,賬號欄裏,還掛著我的工號,我點了退出。
提示框出來——
【確認退出並注銷全部設備綁定?此操作不可撤銷。】
我點了確認,頁麵刷新,變成灰色的登錄界麵,工號欄是空的。
我把電腦屏幕蓋上,書房又暗下來,隻有窗外的樓層燈透進來一點。
手機還是扣著的,我沒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