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菜涼了大半。

我把那碟沒動的時蔬推到一邊。

陸澤川的手機又亮了一次。

這次他拿起來看了，側身跟林栩說了句什麼，林栩點頭，他站起來，走出包廂接電話。

門帶上的一瞬，包廂裏有人開始說話。

“林老師，我一直很好奇，“出版社的編輯放下杯子，“您和澤川是怎麼開始合作的？感覺兩個人特別默契。“

林栩笑了一下。

“緣分吧。主要是澤川那邊來找的我，“她頓了頓，“說是看了我的風格，覺得跟他的故事氣質很搭。“

“可不是，“主編接過話頭，“你倆第一本出來，我們內部都說，這個封麵救了一半。“

“哎，那內容也得過硬嘛。“

“當然當然，澤川的文字是沒話說的，“主編揮手，“但你懂讀者的眼，他懂讀者的心，這個組合真的是——“

他豎起拇指，沒再往下說。

林栩低頭喝茶，沒有接。

我看著她的側臉。

她其實一直是這樣的，不多說，不爭，隻是坐在那裏，熱鬧自己湧過來。

我也曾經以為，不說就是不爭。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位置不用爭，因為別人幫你守著。

陸澤川回來了，把手機塞回褲袋，坐下。

經紀人湊過去說了句什麼，他點了點頭，拿起酒杯，環顧一圈：

“今天麻煩大家了，來，我先幹為敬。“

滿桌舉杯。

我舉了茶杯。

沒有人和我碰。

敬完這一輪，主編又起了個話頭，說到今年的市場走向，說讀者越來越看顏值，封麵設計要往情緒化走，抓感知，抓第一眼。

“蘇老師，“他忽然轉向我，大約是想起還有我這個人，“你是做田野調查的，你覺得呢？“

全桌的目光過來了。

陸澤川沒有看我。

他在轉手裏的酒杯，很慢，一圈一圈的。

我說：“我不太懂市場。“

主編笑了一下，“哎，謙虛——“

“我隻會記東西，“我說，“記很多沒用的東西。村子在哪座山背後，祠堂的梁上刻的是什麼字，老人說故事的時候手往哪個方向比劃。“

“記下來，給人用。“

主編愣了一秒。

“這......確實是基礎工作，很重要的。“

他說完，把頭轉回去了，很快又接上了和陸澤川的話。

陸澤川的酒杯停了。

隻停了一秒。

然後又開始轉。

林栩的經紀人在我旁邊，低聲說：“你跑了十三個省？“

“五年。“

“那......挺辛苦的。“

“還好。“

“那些資料，最後是用在澤川的書裏麵的？“

我想了一下。

“是。“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桌上有人在提名字，說今年破百萬銷量的書裏麵，陸澤川的那本排第三，說封麵功不可沒，說林栩這個名字明年會是招牌。

林栩說：“哪有，還是故事本身立得住。沒有陸老師的文字，封麵再好看也隻是畫。“

陸澤川看了她一眼。

“你太謙虛了。“他說，“這本書能到讀者手裏，你的貢獻不比我少。“

林栩抿了一下嘴，低下頭。

我把茶杯挪到桌角。

包裏的第二十六冊，脊背抵著我的手背。

他說過，沒有那些筆記他寫不出來。

他剛才說，這本書能到讀者手裏，你的貢獻不比我少。

這兩句話之間有多遠。

我數了數。

五年。

“好了好了，“有人站起來，“時候不早了，改天再聚——“

起身聲，拉椅子聲，包廂開始散。

陸澤川站在門邊，跟出版社的主編握手，說了幾句客氣話，目光掃了我一次，停了停，又移開。

林栩站在他旁邊，和經紀人低聲說著什麼。

人陸續走了。

我最後起身，把包帶從手腕上解開，掛到肩上，走到門口。

陸澤川在和人說話，沒有回頭。

我走出包廂，沒有停。

走廊很長，燈光打下來，照到電梯口的鏡子上。

我在裏麵看見自己走過去，走過去，走到鏡子邊框以外。

電梯門開了。

我進去，按了一樓。

門合上的一瞬，手機震了一下。

我沒有拿出來看。

隻是把包帶收緊，按著裏麵那本筆記的輪廓，隔著布料，一道一道，摸清楚了它的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