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梯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一樓大堂裏人不多，旋轉門轉了一圈，冷風進來。

我走出去，站在台階上，數了數級數，走下去。

他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等出租車。

我看了眼屏幕，接了。

“你走了？“

“嗯。“

沉默了兩秒。

“怎麼不打招呼。“

不是問句。

“時候不早了，“我說，“明天還要跑資料。“

“資料。“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什麼，“那個筆記本你帶走了？“

“對。“

又沉默了。

出租車開過來，我招了招手，沒動。

“蘇瑤，“他說，“你今天......有點怪。“

“哪裏怪。“

“就是，“他頓了頓，“你不說話。“

我把包帶往上提了一下。

“我一直在說話。“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知道。

他的意思是，我沒有在他身邊坐緊一點，沒有在他和林栩說話的時候適時地插一句。

他不說“你別多心“，他是說“你應該正常一點“。

這是他一貫的方式。

“今天挺順利的，“他說，“主編那邊反應很好，說明年可能會做一個專題，我們三方聯合去談。“

“嗯。“

“到時候你那批苗族的資料應該用得上，我跟他提了一句，他說民俗這個方向現在市場上有空間。“

我沒有接。

“蘇瑤？“

“我在。“

“你說話啊。“

“那批資料，“我說，“我還沒整理完。“

“沒事，不急，“他說，“按你的節奏，我也還在構思，你先把那個巫儺的部分理出來，我到時候要用那個做第三章的背景。“

我低頭看了眼腳尖。

皮鞋沾了點灰。

“陸澤川，“我說，“你跟主編說，民俗方向有市場空間，是在今晚飯桌上說的嗎？“

“哪有，“他說，“散場之後，剛才出來等車的時候聊了兩句。“

“哦。“

“怎麼了？“

“沒什麼。“

“你今天情緒有點不對，“他說，“是因為林栩？“

我沒接。

“你不用這樣，“他說，語氣平和下來，帶了點教導的意思，“她跟你不一樣，她是商業那邊的，你是做研究的，兩個賽道，你跟她比什麼。“

我想問他，那你今晚為什麼把那半桌話都給了她。

我沒問。

“我不是在比，“我說。

“那就行了，“他說，“其實你今天也挺好的，主編問你田野那段，你答得還可以。“

答得還可以。

五年，十三個省，二十六冊，答得還可以。

“他其實對你那批東西是感興趣的，“他說，“就是你的說法太學術，得改一改，換個講法，讀者才能進去。“

“怎麼改？“我問。

“這個我來，“他說，“你不用管這塊，你隻要把素材給我，敘事和包裝我來處理，這是我的事。“

他說得很大方。

像在分工。

“好，“我說。

“行，那你先回去，“他說，“我這邊還有點事，不一定幾點到，你先睡，門的密碼你記得的。“

“記得。“

“那掛了？“

“嗯。“

電話掛斷。

出租車已經停在旁邊了，司機側著頭看我。

我拉開門，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開起來，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包放在腿上，第二十六冊在裏麵。

我把手按上去，隔著布料，摸到那道脊背。

他說，你隻要把素材給我。

我低下頭，拉開包，把第二十六冊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封麵是我自己寫的幾個字，潦草，墨跡有點暈。

我翻開第一頁。

裏麵夾著一張紙，是我當初記下的一句老人說的話。

“一件東西，給了別人，就不再是你的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那張紙重新夾好，合上冊子。

手機亮了一下。

是他發來的消息：

【忘說了，林栩那邊說想看看原始資料的照片，你整理好發我，我轉給她參考。】

我看著這行字。

看了很久。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窗外路燈還在退。

我的手指放在筆記冊的封麵上，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