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到住處，我把包放在桌上。

把筆記冊一冊一冊取出來，從第一冊到第二十六冊，按順序擺在床上。

第一冊的封麵是牛皮紙的，邊角都磨圓了。

裏麵貼著兩張照片，是我第一次去黔東南做田野的時候，當地一個老阿婆帶我去看寨子裏的祭台，我站在旁邊，比祭台矮了將近半個頭。

那年我大二。

第七冊有一整頁的燒痕，是我在湘西記錄儺戲的時候，夜裏火堆的火星濺上去的，暈開一個不規則的洞，洞邊的字跡還在，能看出來寫的是“引魂幡的綁法共三種“。

第十九冊的右下角有一塊茶漬，淡棕色的，是他有一次翻我的筆記，不小心把杯子碰倒的。

他說“沒事，就一小塊“，然後走開了。

我沒說話，把那一頁小心展開晾幹，墨跡洇了一點點。

他沒有注意到。

第二十六冊是最新的，今年春天開始記的，有幾頁的字還是鉛筆，蹲在山路邊上寫的，紙麵有點皺。

我把二十六冊全部裝進那個綠色的帆布袋。

是當初去雲南做調查，路邊集市上買的，三塊錢，繩結的。

裝滿了，綁好。

他在半夜打進來的電話，我接了。

“你在哪兒？“

“家裏。“

“你沒來慶功宴。“

“對。“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有人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聲音，他應該還在宴會裏。

“林栩問你的聯係方式，我說我去跟你要，那些苗族照片你今晚發我就行。“

“不發了。“

“什麼？“

“那些照片不發了。“

“蘇瑤。“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在鬧什麼？“

“沒鬧。“

“那組照片是田野素材，你要用來幹什麼？你又不做視覺，林栩那邊有用。“

我沒有接他的話。

他又說：“你今天怎麼回事，感言我提前跟你說了要提林栩的，你不是說可以嗎？“

“我沒說可以。“

“你說了。“

“你說要提她，我沒回你，你就當我說可以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蘇瑤，我現在沒時間跟你繞這個。照片發我。“

“陸澤川。“

“嗯？“

“你在台上說，她的創作給了這本書真正的生命。“

他沒有接。

“《引魂路》裏，第三章的敘事框架，是我在湘西做儺戲調查的時候記下來的。第六章那個土地廟的細節，是我2021年夏天待在貴州一個山村裏抄的碑文。故事核心的那個還魂儀式，原型來自我第十九冊筆記第四十七頁。“

“好了。“

“林栩的那組封麵，我見過。“

“蘇瑤。“

“顏色很好看。“

他停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不高興林栩被提了？“

我沒說話。

“蘇瑤，你要理解，這本書的出版是個係統工程，讀者首先看到的是封麵，林栩的貢獻是具體的、可見的，而你那些田野記錄......“

他停了一下。

我等他說完。

“......那些東西是背景，是素材，真正把故事立起來的，是我的完成度。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

“對。“我說。

“那照片——“

“不發了。“

“蘇瑤。“

“陸澤川，你去招待你的客人吧。“

我掛掉了。

掛掉之後手機沒再響。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來了一條消息：

【你今天狀態很奇怪。等我回去好好談。】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帆布袋放在我旁邊，繩結還是那個綁法，綁了五年了。

我從第一冊翻到第二十六冊，一頁一頁的，沒有漏過。

然後裝進帆布袋，扣好搭扣。

拉開行李箱，把帆布袋放進去。

又把櫃子裏的幾件衣服疊好，壓進去。

梳妝台上的東西裝進一個收納袋，一並放進箱子。

不多，很快就裝完了。

我站起來，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

桌上還有一把備用鑰匙，是他配的，放在玄關小櫃子的抽屜裏，他知道。

我把那把鑰匙放在桌上。

沒有留紙條。

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祝你和你的繆斯，前程似錦。】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拎起行李箱。

帆布袋在箱子裏，很沉。

二十六冊，將近十年。

我拎起來，推開門，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