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翻那本方案的時間不短。

我不在場，但能想象。

他坐在那間空了的辦公室裏，翻著那一百一十二頁，翻到有批注的地方，停下來。

蘇振邦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理所應當的？

大概是第一次。

十年前公司資金鏈斷了，銀行那邊催得急，我從學校趕回來，把那份方案放在他麵前，他看了一遍，打了個電話，事情解決了。

那之後他沒有說謝謝。

他說的是，“你這孩子，還是有點用的。“

後來我就一直“有點用“。

王澤的車堵在高架上。

助理發來消息說合同已經備好，問我幾點到。

我回了“下午兩點“，把手機放回包裏。

車窗外是灰白的城，高架橋欄杆一格一格往後退。

父親的消息是十二點四十三分發來的。

我坐在車裏，看了一眼屏幕。

“瑤瑤，你方案裏那個供應鏈的數據，財務那邊說找不到原始出處，你在哪裏？方便過來說一下嗎？“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助理的車還在動。

過了三分鐘，又一條。

“方案先放這邊，爸讓人重新整理，你不用操心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重新整理。

意思是他們要用。

意思是他們看出來了，那個方案值錢。

我把手機翻過來，鎖屏。

下午一點二十分，我到了天科的樓下。

助理來接我進電梯。

王澤在二十七層等著，合同已經擺好，法務坐在側邊，給我遞了支筆。

我坐下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條都看完。

然後簽字。

合同收好的時候，王澤說了一句話。

“蘇總，我們有個事想提前跟你說。“

他把一個文件夾推過來。

“下周我們有個內部發布會，邀請圈內的媒體，主要是介紹新的事業部和負責人，“他說，“你願意的話，那天想請你上台做個簡短的亮相。“

“發布會。“

“對，不用說太多，五分鐘。“

我想到我父親。

他今天還在原來那間會議室裏，對著那本方案讓財務“重新整理“。

“可以。“

王澤讓法務先出去，自己重新倒了兩杯水，推了一杯給我。

“說實話，“他說，“你那本方案，我三年前就看過了。“

我手停了一下。

“三年前？“

“你在一個行業論壇上，你們公司參展，你拿了一個內部研究報告做背景材料，分給了幾個嘉賓，“他說，“我拿了一份，帶回去看完了。“

我記得那次論壇。

父親說我去就行，他不去，太浪費時間。

“那份是早期版本，“我說，“數據很粗糙。“

“我知道，“王澤說，“但那是我見過的，對那個市場判斷最準的東西。後來我托人去打聽，說是蘇家的女兒做的，蘇COO。“

我低頭看著那杯水。

“那您為什麼那個時候沒聯係我？“

“聯係了，“他說，“發郵件到蘇氏官方地址，找蘇COO轉接，回複我的是你們公關部，說感謝來信，請以公司官方渠道對接洽談，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那個郵箱。

我知道那個郵箱是誰在管。

父親。

王澤又說了幾句，關於團隊建製、資源支持，我聽著，點頭。

快三點的時候，他手機響了，他接了，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話。

我坐在那裏。

窗對麵是另一棟樓，辦公室燈都亮著，有人站在座位邊打電話，有人低頭盯著屏幕，有人走到茶水間倒水，動作很慢。

我的手機震了。

是父親發來的。

“鬧夠了就回來，爸爸給你升職加薪。“

我盯著那行字，沒動。

然後屏幕右上角冒出一個紅色的感歎號。

消息發送失敗。

是我在進樓之前，把他的號碼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