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路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這麼開著。

後座那隻行李箱還沒有拉開過，我走的時候沒有去想該帶什麼，就把那些手稿裝進去，鎖上，拖下來了。

菜譜在包裏，我沒有再去碰它。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個路口等紅燈。

我看著前麵的車尾燈，紅的，一片。

手機又亮了，我沒有看。

燈變綠了，我開過去，最後停在一家路邊酒店門口。

不是什麼好酒店，招牌的字有兩個顏色不對，亮著也像壞了。

我下車，把包拎進去。

前台問我住幾晚，我說先住一晚。

登記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把房卡放在櫃台上推過來。

房間很小，床鋪是硬的，窗簾拉上就全暗了。

我坐在床邊，把包放在地上，沒有解包。

菜譜被我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睡了。

不知道幾點。

天亮的時候，樓道裏開始有聲音了，有人拖行李，有人說話，聲音從門縫裏透進來。

我睜眼看了一下天花板。

五點多。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起來洗了臉，在鏡子前站了一分鐘。

門被敲響了。

我沒動，又敲。

“蘇瑤，我知道你在裏麵。“

是顧遠的聲音。

我在衛生間的門邊站著，沒說話。

“門鎖了我也能開，“他停了一下，“你不讓我進來，我就讓服務員開。“

我走出去，把門打開了。

他站在走廊裏，襯衫皺著，頭發也沒有整過，眼下有點暗，大概是喝完酒沒有睡。

他進來，四處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又落在我的包上，停了一秒。

“你就打算這麼走。“

我沒說話，靠著牆站著。

“昨晚白總問過我了，“他開口，“他說，你帶走手稿的事他知道了，他問我怎麼處理。“

“我跟他說是誤會，“顧遠說，“我說你隻是情緒上頭，東西還會回來的。“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放軟一點。

“我替你圓了，你知道嗎？“

“我沒有讓你圓。“

“好，那你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昨天說了。“

“蘇瑤，“他低頭，用手指摁了一下太陽穴，抬起來看我，“你帶走那些東西，我不是不知道你生氣，你有資格生氣，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菜譜，脫開我們餐廳，它值什麼？“

我沒說話。

“你現在出去，“他說，“你一個人，拿著那幾本本子，你去找誰？找個投資人？人家第一句話就會問，這是哪裏出來的？你說什麼？說你在顧家待了五年，配方是你改的？“

他攤開手，那個動作，像是在給我講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

“他們會說，那你拿出來證明，哪一條是你的。“

我靠著牆，看著他的手。

“我有手稿。“

“手稿？“他笑了一聲，又壓回去，“蘇瑤，手稿上第一頁寫的是什麼，你不記得了？“

我記得。

是顧家的店名，他父親的字。

他知道我記得，所以他笑了，那種笑法，是他確認自己贏了的時候。

“你聽我說，“他往前靠了一點，“你現在把東西放回去，我跟你保證，等這輪融資結束，你想要什麼，我們好好談，合同怎麼寫都行，知識產權、署名權，你要什麼，我給你弄什麼，行嗎？“

我看著他。

“你已經答應過我三次了。“

他停了一下。

“這次不一樣——“

“顧遠。“

“嗯。“

“你剛才進門的時候，看的第一個地方，是那隻箱子。“

他沒說話。

“你進來第一件事，不是問我昨晚有沒有吃東西，不是問我睡沒睡著，你進來先看的是那隻箱子。“

他皺了一下眉。

“蘇瑤，你現在說這個——“

“那本子你能幫我換多少錢，你大概算過了。“

他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我，在我麵前停下來，低著頭看我。

“好，“他換了種語氣，“行，你說對了，我是來拿東西的，但這不代表我的話是假的。我們兩個，五年了，你不想要這個結果，我也不想。“

“你喝完酒回來，“我說，“你給我發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行了，氣也該消了，回去準備明天的例會吧，別不懂事。”“

我把那條消息背出來，沒有費力，就是記得。

他把手插進褲袋裏，沒說話。

“顧遠，我五年沒有懶過一天，“我說，“你知道那本菜譜第八十二頁是什麼嗎？“

他沉默。

“是我在醫院打完點滴，手上還有針眼，回去趴在桌上寫的，因為那個方子等不了，第二天要試菜。“

他低著頭，拿腳尖抵了一下地板。

“第一百零三頁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有翻過超過兩頁，“我說，“你說”還行，就這麼做吧”，然後你走了，去接你父親的電話了。“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窗簾沒拉，早上的光從縫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條窄的。

“蘇瑤，“他開口，“我可以道歉，我道歉，但你現在要做的事，你自己心裏有數，離開顧家，一個人——“

“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我。

“我知道很難，“我說，“但顧遠，我總要試一次。“

他看著我，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擺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最後一次耐著性子。

“行，“他說，“隨你。但我告訴你，那本菜譜，我們法務那邊已經在整理了，如果你用出去，版權那邊——“

我走到床邊，把包拎起來。

“我走了。“

“蘇瑤。“

我拖著箱子往門口走。

“你以為你出去真的有人理你，“他在身後說，聲音還是那種平的，就是陳述，不帶什麼情緒，“沒有我的牌子，你去跟人說你改了幾個配方——“

“顧遠。“

他看過來。

“你的電話。“

他的手機在床頭，剛才他進來放下的，一直沒響，這時候亮了。

他反射性地去拿，屏幕上是餐廳經理打來的。

他接起來。

我站在門口，聽見那邊先是停了一秒，然後是一個聲音，很急，壓成一團，從聽筒裏漏出來。

“老板，今天午市不好了，招牌那幾道......後廚說做不出原來的味道，已經有客人在催單了，桌上坐了十二桌，這個——“

顧遠的臉色變了，很快，就是那麼一瞬間，從剛才的那種平，變成另一種東西。

他抬頭看我。

我拖著箱子，從他身邊過去了。

走廊裏，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