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電梯下來得很慢。

我站在門口等。

背後沒有腳步聲。

他沒有追上來。

門開了，我進去，按了一樓。

鏡子裏有我。

外套是今晚特意換的，發型也理過，看起來不像平時在公司的樣子。

看起來像是一個來赴宴的人，而不是一個在走廊裏等了二十分鐘、接了一張名片、然後決定離職的人。

電梯停了。

我出來，在大堂取了行李箱。

前台的小姑娘笑著說“您慢走“。

我拉著箱子往外走。

玻璃門推開，外麵是夜風，車聲，遠處有人在等車。

我站了一下，掏出手機叫了一輛車。

預計八分鐘。

我在門口的台階坐下來。

行李箱靠在腿邊，筆記還夾在腋下。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封麵朝上，那塊磨白的角在燈光裏很清楚。

我翻開第一頁，沒有去看，隻是手指壓著紙邊，讓它開著。

風把紙角翻了一下。

我按住。

背後有腳步聲。

不是電梯裏出來的，是從大堂側門繞過來的。

我沒有回頭。

“林舟。“

是顧晏臣。

我把筆記合上。

“車還沒來。“我說。

“不是說這個。“

他走下來，在我旁邊站著，沒有坐，俯視角度。

“你認真的。“他說。

不是問句。

“嗯。“

“林舟，“他說，“你冷靜一點，你現在這個狀態，你做的任何決定——“

“我很冷靜。“

“你不冷靜，“他說，“你今晚喝多了，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不能——“

“我沒喝多。“

他沉默了一下。

“那本筆記，“他說，“你帶走。但項目的其他資料，歸公司，這個你清楚。“

“清楚。“

“你清楚就行，“他說，“你要是真想出去做，我可以幫你，但不是現在，不是這種方式——“

“不用。“

“林舟。“

他聲音往下壓了一點。

不是低沉，是那種用來表示對話快結束了的語氣。

“你知道尚雲是什麼人嗎。“

“知道。“

“你知道他找你幹什麼嗎。“

“大概知道。“

“大概，“他重複了一遍，“那就是不知道。“

他往旁邊走了半步，從側麵看我。

“林舟，他們盯著我的項目不是一兩天了，你去了那邊，他們第一件事不是用你，是讓你把這邊的東西交出來。“

我沒有說話。

“你以為你那本筆記，“他說，“在他們眼裏是什麼。“

“是什麼？“

“是敲門磚。“他說，“用完就完了。“

風又過來，把名片從筆記裏吹出來一角，我用手壓住。

顧晏臣看了一眼。

“你把名片還給我。“他說。

“不。“

他站了一下。

“行，“他說，“你留著，你留著去跟他談，等他用完了你告訴我。“

我把名片往筆記裏壓了壓。

“顧晏臣，“我說，“你說完了嗎。“

“沒有，“他說，“我跟你說，你出了這個圈子，沒有我的背書，你以為你能拿到什麼機會——“

“我之前不是也拿到了。“我說。

他頓了一下。

“什麼。“

“第一個項目。“我說，“你忘了嗎，那個時候你還不是現在這個顧晏臣，那個時候是我先拿到的數據，我先找的人，你那時候在幹什麼。“

他沒有說話。

“你在跟風投的人喝酒，“我說，“喝了三次，沒談成，然後我拿了調研報告去，第四次，談成了，那是你平台的第一筆外部融資。“

“林舟——“

“你的獎杯是今年的，“我說，“是喬晚給你投資之後做起來的那個項目，但那個項目的底層邏輯，“我把筆記往上抬了一下，“在這裏，第四十七頁，去年九月，你那時候還在問我這個方向值不值得做。“

台階下麵有車過去。

燈往地麵掃了一下。

顧晏臣看著我手裏的筆記，沒有說話。

“你今天說感謝喬晚給你靈感，“我說，“她的靈感在哪兒。“

“那是客套話，“他說，“你一個做過這行的人，連這個都——“

“我知道是客套話。“

“那你知道就行——“

“顧晏臣，“我說，“我知道是客套話，但台下那三百個人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明天上了媒體，寫的是”顧晏臣感謝繆斯喬晚”，是”才子佳人”，那三百個人裏沒有一個會說，等等，他旁邊還有個林舟。“

他的表情動了一下。

“那隻是一個活動——“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沒有在台下站起來說什麼，我喝了香檳，我等到散場，我在走廊裏等了你二十分鐘，然後我跟你說，我下周一不去公司了。“

“林舟，你現在——“

“你讓我把名片還給你，“我說，“不還。“

他看了我很久。

路邊有車燈亮起來，往這邊開，是我叫的車。

我站起來，拉起行李箱，把筆記夾回腋下。

“那本筆記，“顧晏臣說，聲音忽然變了語氣，“到了那邊，他說要看，你給他看嗎。“

“看吧。“

“林舟。“他叫我。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放棄什麼。“

車停在台階下麵了。

我走下去，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台階上，燈光在他側麵，看不太清楚表情。

“你知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你放棄的是什麼。“

我拉開車門。

“你想想，“我說，“你放棄的是什麼。“

門關上。

車往外開。

我沒有往後看。

手機亮了一下，是明天那條日程提醒，屏幕上顯示——上午十點，尚雲，見麵。

我把手機放在腿上，手指壓住筆記的封麵。

那塊磨白的角，在夜裏還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