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攔了輛車。
司機問我去哪。
我鬼使神差地,報了公司的地址。
“遠航科技。”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
光怪陸離。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著手機屏幕。
我點開和高哲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
我發給他一張算法優化的進度截圖。
【最後一部分了,等我好消息。】
他回:【辛苦了,我的瑤瑤最棒。】
我的瑤瑤。
我看著這三個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車停在遠航科技樓下。
慶功宴的人群早已散去,大樓門口冷冷清清。
隻有LOGO在夜色裏發出冰冷的白光。
我付了錢,推門下車。
門口的保安認識我,看見我時,眼神有些躲閃。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隻是低下頭,幫我刷開了門禁。
大廳裏空無一人。
空氣裏還殘留著香水、酒精和食物混合的曖昧氣息。
我走進電梯,按下我們辦公室所在的樓層,16樓。
金屬箱子平穩上升。
鏡麵裏映出我的臉,蒼白,陌生。
電梯門打開。
整個樓層一片漆黑,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幽幽的光。
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憑著記憶,一步步走向我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
我伸出手,輕輕一推。
門開了。
裏麵沒有開燈。
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清冷的影子。
我的辦公桌,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封好口的紙箱。
整整齊齊地堆在角落。
等待著被處理。
我走過去,蹲下身。
最上麵的箱子上,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簽。
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字。
【蘇瑤】
我的東西。
我伸出手,撫摸著紙箱冰冷的邊緣。
我還沒說要走。
他就已經把我打包好了。
我站起身,目光落在辦公室的玻璃門上。
那裏,原本貼著【聯合創始人&CTO-蘇瑤】的名牌,已經被撕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的、泛著金屬光澤的牌子。
【技術顧問(返聘)】
返聘。
我才二十六歲。
在這個我親手創立的公司裏,成了一個需要被“返聘”的顧問。
心臟疼得我無法呼吸。
我扶著牆,慢慢走到公共辦公區。
我的工位,那個靠窗的、能看到最好風景的位置,也空了。
電腦、鍵盤、我從家裏帶來的綠植、桌上那張我和他唯一的合影......
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嶄新的、還沒拆封的辦公設備。
一個陌生的名字牌,立在桌上。
我走過去,坐下。
不是我的位置,但我還是坐下了。
我打開麵前那台全新的電腦。
輸入公司內網的地址。
熟練地敲下我的用戶名和密碼。
那是最高管理員權限的賬號。
是我當初搭建整個係統時,為自己留的。
我按下回車。
屏幕上,跳出一個鮮紅的警告框。
【權限不足。您的賬號已被停用。】
我不信。
我刪掉密碼,重新輸入了一遍。
一個字母,一個數字,無比清晰。
回車。
依然是那個紅色的警告框。
這是一個冰冷的、嘲諷的耳光。
他把我關在了我親手建造的王國之外。
我關掉網頁,癱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我好像看到了無數行代碼在飛舞。
那是“奇點”的核心。
是我用無數個日夜,一行一行敲出來的。
我曾對他說,它是我們的孩子。
現在,我連看它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
走向角落裏那堆屬於我的紙箱。
我想把我的東西帶走。
這裏的一切,都讓我惡心。
我蹲下身,打開其中一個箱子。
裏麵是我的一些專業書籍,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個舊的保溫杯。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動作麻木。
箱子底層,是一些雜物。
我伸手去掏,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物體。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小小的相框。
是公司的第一張合影。
剛租下這個辦公室的時候,隻有我和他兩個人。
我們站在空蕩蕩的毛坯房裏,他摟著我的肩膀。
對著鏡頭傻笑。
照片上的他,眼神清澈,滿是意氣風發。
他說:“瑤瑤,我們以後會在這裏,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時代。”
我看著照片,眼眶發酸。
我把相框翻過來,準備放進自己的包裏。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瞥見了旁邊敞開的垃圾桶。
桶裏,塞滿了廢紙。
最上麵,有一張被撕碎的圖紙,皺巴巴的,沾著咖啡漬。
那熟悉的線條,讓我心頭一跳。
我放下相框,伸出手,把那幾片碎紙從垃圾桶裏撿了出來。
我攤在手心,一片一片地,試圖將它們拚湊起來。
是“奇點”算法的初代架構圖。
是我通宵三個晚上,用鉛筆在A3紙上手繪出來的。
每一個模塊,每一條數據流向,每一個接口的定義。
都是我的心血。
我曾把這張圖拿給高哲看,他當時激動地抱住我,說這是他見過最美的藝術品。
可現在,這件“藝術品”,被撕成了碎片,扔在垃圾桶裏。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
我看到,在圖紙的核心模塊區域,那個我命名為“普羅米修斯”的地方。
被人用煙頭,狠狠地燙出了七八個焦黑的洞。
每一個洞,都刺痛著我的神經。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高哲坐在我曾經的辦公室裏,抽著煙,看著這張代表著我們一切開始的圖紙。
然後,他漫不經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把燃燒的煙頭按在上麵。
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從喉嚨裏湧上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我彎下腰,一張一張,把那些被侮辱的、被踐踏的碎片,全都撿起來。
就在我顫抖著,撿起最後一片碎紙時。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高哲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