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出了門，紙條攥在手裏。

地址是城西一個小區，手寫的，字很潦草。

看了一眼，把紙條放進包裏。

走到路口，攔了輛車。

上車之後，我沒報那個地址。

“去城西圖書館。“

司機點了點頭，發動車。

我靠在椅背上，把包抱在懷裏。

書包裏有那本日記。

城西圖書館的檔案室在三樓。

我在這裏有借閱證，已經用了七年。

館員認識我，抬頭看見我，點了點頭。

“顧老師，好久沒來了。“

“嗯。“

我把包放下，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拿出手機，開了錄音。

然後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她接得很快。

“到了？“

“還沒，“我說，“路上堵車。媽，我想再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備份那邊，對方是怎麼拿到手稿的。“

沉默了兩秒。

“你問這個幹嘛。“

“我想知道來路，“我說，“畢竟一千多萬呢，來路不清楚，我不踏實。“

我媽頓了一下。

“是你爸當年的學生，裏頭有幾頁寫了一半的沒燒完，後來謄了一份。“

“謄的，“我說，“不是原稿。“

“謄的也是你爸的字啊，意思是一樣的。“

“那就不是備份。“

“盼盼，“她的聲音收緊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說，“謄抄的不算備份，那叫複製件，不具備文物價值，也不能作為學術資料。“

“你繞什麼彎子。“

“我就是想搞清楚，“我說，“我們為這個出一千多萬，買回來的到底是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你別跟我講這些，你就說你去不去看。“

“去，“我說，“我就快到了。“

掛了電話，錄音還在跑。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給顧凱發了條消息。

“弟，家裏還有爸留下的東西嗎，我想找找看。“

他回得比我媽還快。

“你找什麼，不是都清過了嗎。“

“書房那邊，“我說，“我記得櫃子底層有幾摞舊稿紙。“

“那東西留著幹嘛，破破爛爛的。“

“顧凱，“我說，“爸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手稿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回。

“說過啊，說都燒了，說什麼不留片紙，讓我們向前看。“

“但媽說有備份。“

“那肯定有啊，“他發過來，“不然媽說什麼。“

我把手機放下。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隻是相信我媽說的。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真假，他隻在乎那筆錢能不能到賬。

我在圖書館待到下午三點，查了兩件事。

一件是父親當年贈予導師的另一批資料的下落。

另一件是準親家的公司背景。

都查到了。

我媽打來的時候，我正在下樓。

“你到哪了，怎麼還沒回消息。“

“看完了，“我說，“地址是真的，是個住宅。“

“那就行了。“她停了一下，“那邊的人看見你了沒有。“

“沒有，我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好，回來吃飯，我燉了湯。“

“媽，“我說，“我想問問手稿的事能不能先見一麵，就是我和對方見一麵，我看看實物。“

“不行，“她說得很幹脆，“你這樣顯得太急，把價格往上抬。“

“那行，“我說，“我等款項轉完再說。“

她又說，“盼盼，你別多想，媽辦事你放心。“

“嗯。“

我掛了電話，往前走。

回去的時候是傍晚，廚房裏有湯的氣味。

我媽站在爐邊，顧凱坐在飯桌旁，手機還沒放下。

我坐下來，顧凱已經在盛飯。

“姐，今天辛苦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巧，像是在表揚一個跑腿的人。

“凱凱，“我說，“你那邊，親家準備什麼時候見麵。“

“下周，“他說，“已經約好了，就在老城那個酒樓。他們家就那個女兒，條件好，人也穩重，你們會處得來的。“

“哪天。“

“周六。“

我點了點頭。

我媽從廚房端了湯出來，把碗推到我麵前。

“盼盼，多喝點，今天肯定沒好好吃東西。“

“媽，“我說，“備份那個人，是爸哪一屆的學生。“

我媽盛菜的手頓了一下。

“幹嘛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我說，“爸的學生我大部分認識，說不定我能聯係上，到時候見麵方便一點。“

“那個，“她放下筷子，“你爸的事你不如媽了解。哪一屆的我記不太準，你追問做什麼。“

“不追問，“我說，“隨口一問。“

顧凱插進來。

“姐，你就別問了，讓媽弄就行，你又不擅長這個。“

“我隻是好奇，“我說，“爸以前講課那麼多屆，哪個學生會留著手稿不還。“

我媽端起碗，沒接這句話。

顧凱說，“可能就是喜歡唄，誰知道。“

我喝了口湯，沒再說話。

吃完飯，顧凱去院子裏打電話，我媽收拾桌子，我坐在那兒沒動。

“媽，“我說，“當時爸走得急，書房有沒有沒整理完的東西。“

“整理過了，“她擦桌子，“你放心。照片我都收起來了，證書也歸置好了，你爸那些書，我讓你弟弟搬到儲藏室去了。“

“手稿當時是怎麼處理的。“

“燒的，“她說，“你爸交代的，在院子裏燒的。“

“那那個學生的備份，“我說，“是燒之前給出去的，還是燒了之後才發現有備份。“

我媽的手停了一秒。

“盼盼你今天怎麼了，話怎麼這麼多。“

“就是好奇，“我說，“畢竟一千多萬，我想弄清楚。“

“弄清楚做什麼，“她重新擦起來，“你隻管出錢就行，細節的事我來處理。“

“媽，“我說，“你知道我爸的手稿值多少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幾張破紙能值幾個錢，“她說，“但對你弟弟來說，這門親事值。親家那邊有人脈有資源，你弟弟跟了他們，以後路好走。“

“比那些稿子有用多了，換成實在的比什麼都強。“

“你爸要在，也盼著你弟弟好。“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那倒不一定，“我說。

“什麼。“

“爸的手稿，他當年專門贈了一份給導師，“我說，“不是備份，是親筆。存在哪兒，你知道嗎。“

我媽皺了皺眉。

“沒什麼，“我說，“我就是隨口一說。媽，我上去拿點東西。“

我轉身走向樓梯。

顧凱從院子裏回來，往椅子上一坐。

“姐呢。“

“上樓了。“

“那邊說了，“他壓低聲音，“彩禮的事說好了，周六見麵正式定下來。“

我媽點了點頭。

“盼盼今天問了很多，“她說，“你注意點。“

“問什麼。“

“問手稿，問備份從哪來。“

顧凱哈了一聲。

“她管那麼多幹嘛，錢出了就行了。“

我媽把抹布掛好。

“就是，她出了錢，事成了，皆大歡喜。“

“她那人就愛鑽牛角尖，“顧凱說，“認死理，像我爸。“

我媽低頭理了理圍裙帶子。

“隨她，簽了字就行。“

我在樓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

“姐，拿到了沒。“

“拿到了。“

我把包拎起來，往肩上掛。

“我今晚不在這住，去朋友那邊。“

“怎麼，“我媽說，“吃了飯就走？“

“有點事，“我說，“周六訂婚宴，我來。“

顧凱說，“那你好好打扮，別素著。“

“知道了。“

我媽送我到門口。

“路上小心，“她說，“有空常回來。“

我推開門，外麵已經黑了，路燈亮著。

我媽在身後說，“盼盼，媽知道委屈你了。但家裏隻有咱們三個了，你弟弟好了，媽才放心。“

我沒回頭。

“我知道，媽。“

走了兩步，停下來。

“媽，訂婚宴那天，我給凱凱帶份禮物，你說帶什麼好。“

她笑了一下，“帶什麼都行，你有心就夠了。“

“行，“我說，“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我邁下台階，身後的門關上了。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把包帶攥了攥。

包裏有日記，有錄音，還有今天下午在圖書館查到的那份資料——父親導師處的那批親筆手稿現存登記記錄，白紙黑字，蓋著館章。

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