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郵件的標題是中文。

“【希望之門國際醫學會議】青年學者專場——壓軸報告錄取通知“

我站在走廊裏，沒動。

把郵件點開，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頭，看了三遍。

走廊的燈是感應的，我站得太久，燈滅了。

手機屏幕亮著，我就站在那片亮裏。

郵件是會議主席陳遠山教授的秘書發的，措辭很正式，說陳教授親自審閱了摘要，認為該研究“具有突破性臨床轉化價值“，破格邀請我作為青年學者專場壓軸報告人，上台時間是十二天後，地點是北京國際會議中心。然後問我能否確認參會。

我把手機屏幕關掉，又打開，重新看了一遍，還是同一封郵件。

走廊的燈又亮了，是對麵實驗室有人開了門出來倒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進去關上了。

我把手機揣進兜裏，走到樓梯口，坐在台階上，把手機再拿出來。

陳遠山。

方建明書櫃頂層那本厚得像磚頭的論文集，第一個署名就是他。

方建明講過他，說是“我這輩子最羨慕的人“，說他四十歲就拿到了國家最高科技獎，現在是國際醫學聯合會的榮譽主席。

說這話的時候，方建明歎了口氣，“你方老師我，差就差在時機上。“

我當時沒說話。

現在我也沒說話。

我坐在台階上，把陳遠山的郵件往前翻，下麵還有一封，是他本人發的，直接發到我的院校郵箱，沒有秘書轉發，沒有抄送，隻有他一個人的署名。

郵件裏說，他的團隊看完摘要之後做了一個初步推演，認為如果數據是真實的，這個結果“可能在未來三到五年內，改變目前這個領域的一線用藥標準“。

最後一行是：“陳醫生，如果方便，我希望和你直接通話。“

下麵是一個北京的固定電話號碼。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十二天後。

方建明現在手裏的，是那個文件夾，那個我在桌麵上放了三個月的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叫“數據備份_舊版_勿動“。

裏麵什麼都是真的——圖是真的，表是真的，數字也是真的——隻有一個地方是我動過的。

模型推導的第三步，有一個參數，我把它改了。

改了一個數字，整個推導方向就反了。

結論還是成立的，圖表還是好看的，邏輯還是順的——但是放到真實的臨床數據裏，就會發現那個模型根本跑不通。

不是立刻發現，要到有人真正去驗證的時候，才會發現。

我改完那個數字的那天晚上，把真正的數據存進了U盤，U盤縫在了實驗室更衣室櫃子裏麵那雙舊運動鞋的鞋墊下麵。

我以為我隻是防備，以為最壞的情況，是他拿走那個文件夾，我再想辦法把數據重建一遍。

我沒想到他今晚就簽好了協議等我，也沒想到陳遠山的郵件會在這個時候來。

我把兩封郵件都截了圖，存到相冊，然後站起來，下樓。

樓道口的風很冷。

我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是陳遠山教授本人接的。

他聲音比我想象中年輕，說話慢，但字字清楚，“是陳醫生嗎？“

“是，“我說，“陳教授，您好，打擾了。“

“不打擾，“他說，“我看了你的摘要，你多大了？“

“二十八。“

“博幾年級？“

“第四年。“

他沉默了一兩秒，“導師是誰？“

我停頓了一下，“方建明，東南醫科大學的。“

電話那邊又沉默了，比剛才長一點。

“我知道這個人，“陳遠山說，“你這個研究，是你一個人做的？“

“數據是我的，“我說，“實驗記錄我有，原始數據我有，從立題到建模是我一個人做的。“

“你能當麵和我談嗎？“

“能，“我說，“陳教授，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你說。“

“我今天簽了一份協議，“我說，“把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讓給了他。“

電話那邊沒有聲音。

“但是他拿到的數據，不是完整版的。“

還是沒聲音。

“如果他拿著那份數據上台，會有問題。“

陳遠山教授沉默了幾秒，“你現在能說清楚是什麼問題嗎？“

“參數誤差，“我說，“第三步推導裏有一個參數，他如果拿這個數據去做臨床驗證，結論會在驗證環節垮掉。“

“是錯的？“

“是不完整的，“我說，“真正完整的版本，我手裏有。“

陳遠山又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說，“陳醫生，你打算怎麼做？“

我看了看遠處路燈。

“我想以壓軸報告人的身份上台，“我說，“會議那天，我帶完整的數據去，當場展示。“

“在他之前，還是在他之後？“

“在他之後。“

陳遠山沒有立刻說話，我等著。

“這件事，“他說，“你有沒有想清楚，這對你意味著什麼？“

“他會以學術不端舉報我，“我說，“但協議簽的是那份數據，那份數據我沒有造假，隻是不完整。完整版是真的，以前的實驗記錄也是真的，時間戳都在。“

“你帶得出來嗎？“

“帶得出來。“

他又沉了一下。

“好，“他說，“上台的順序，我來安排。“

“謝謝陳教授。“

“不用謝，“他說，“陳醫生，我還有一個問題，和你父親有關。“

我手機握緊了一點。

“你摘要裏的這個方向，最直接的受益患者類型，我們中心有一位專家，我可以幫你聯係一下，你過來見麵談，我們一起看看方案。“

我沒說話。

風吹過來，路燈底下有幾片葉子。

“陳醫生？“

“在，“我說，“在的。“

“謝謝陳教授。“

他嗯了一聲，“十二天以後見。“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下，在路燈底下站了很久，然後往回走，進樓，上了三層，推開更衣室的門，打開櫃子，拿出那雙舊運動鞋，揭開鞋墊。

U盤還在。

我把它攥在手心裏，走出去，外麵風還是很冷。

把U盤放進外套最裏麵那個小口袋，拉上拉鏈，摁了兩下，確認拉鏈頭扣住了。

然後抬頭，往醫院方向走。

走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是方建明發來的消息。

“小陳，那個數據文件夾，昨晚你有沒有動過？“

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揣進兜裏。

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