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煉神殿。
高達九丈的青銅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徹底隔絕了外麵的風雨雷鳴。
殿內沒有點燈,隻有九九八十一根兒臂粗的鯨油長燭在角落裏燃燒,火光昏黃搖曳,將大殿中央那個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極長,宛如一隻盤踞的巨妖。
陸塵低著頭,每走一步,腳下的玄武岩地磚都會傳回空曠的回響。
他感覺自己正走進一隻巨獸的食道。
“塵兒。”
那聲音從高台上傳來,溫潤如玉,帶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暖意。
陸塵心頭一跳,本能地想要跪拜,但膝蓋剛彎下去,識海中那個陰冷的聲音再次炸響:“別跪!抬頭!看他的左手袖口!”
陸塵動作一僵,原本流暢的跪拜姿勢出現了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停頓。
高台上,盤膝而坐的老者緩緩睜開眼。
玄機尊者。
他須發皆白,麵色紅潤如嬰孩,一身紫金道袍上繡著繁複的雲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超然物外的仙氣。他看著陸塵那奇怪的動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見到為師,這般生分了?”
玄機尊者抬起左手,輕輕揮了揮拂塵。
就在這一瞬間。
陸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借著搖曳的燭火,他清楚地看到,師尊那寬大的左袖擺動時,裏麵閃過了一抹暗紅色的幽光。那光芒不似寶石璀璨,反而透著一股凝固血液般的暗啞。
紅色的......長釘?
陸塵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真的有!
“太上”沒有騙他!
“弟子......弟子不敢。”陸塵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順勢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弟子隻是......隻是因衝關失敗,愧對師尊教誨,一時惶恐,亂了分寸。”
“哦?失敗了?”
玄機尊者並沒有生氣,反而發出一聲輕歎。他站起身,像一朵紫雲般飄下高台,無聲無息地落在陸塵麵前。
“伸手。”
簡短的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陸塵顫抖著伸出右手。
玄機尊者伸出兩根枯瘦卻有力的手指,搭在了陸塵的脈門上。
一縷霸道無比的靈力瞬間衝入陸塵的經脈,如同巡視領地的猛虎,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直逼丹田!
陸塵心臟狂跳。
遭了!
剛才“太上”讓他逆行經脈散功,此刻他的丹田內必然是一片狼藉,甚至還殘留著魔氣的痕跡。一旦被師尊發現他修習魔道手段,必死無疑!
“別慌。”
識海中,沈無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放空心神,把你身體的控製權交給我一瞬。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瞞天過海’。”
陸塵此刻已是騎虎難下,那股探查的靈力已經逼近丹田氣海。他別無選擇,隻能咬牙閉眼,徹底放鬆了對外來意識的抵抗。
嗡!
一股奇異的波動瞬間覆蓋了陸塵的丹田。
在玄機尊者的探查中,原本應該破敗不堪的丹田,此刻竟然展現出一種詭異的“圓滿”狀態。雖然沒有結成金丹,但靈氣充盈,氣旋穩固,僅僅是差了臨門一腳的火候。
“咦?”
玄機尊者輕咦一聲,收回了靈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塵兒,你的根基......竟比為師預想的還要紮實。”
玄機尊者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鬆開陸塵的手腕,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完工的絕世瓷器。
“四十九天閉死關,雖未破境,卻將靈氣凝練到了極致。好,很好。”
陸塵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背後的衣衫已經濕透。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擠到了角落,看著“另一個自己”操控著體內的靈力,那種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恐懼感,比麵對師尊還要可怕。
“多謝師尊誇獎。”陸塵聲音沙啞。
“起來吧。”
玄機尊者並沒有讓陸塵離開的意思。他繞著陸塵緩緩踱步,那雙看似慈祥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塵的後腦勺。
突然,一隻冰涼的手掌貼上了陸塵的後頸。
陸塵渾身一顫,汗毛倒豎。
那隻手並沒有離開,而是順著他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慢慢往下摸。
第一節......第三節......第七節......
每經過一節脊骨,那手指都會輕輕按壓一下,像是在確認骨頭的硬度。
“別動。”沈無的聲音在陸塵腦海裏幽幽響起,帶著一絲嘲諷,“他在摸骨。”
“摸骨?”陸塵在心裏顫聲問,“師尊是在檢查我的根骨嗎?”
“嗬,天真。”沈無冷笑,“他在找下刀的位置。人的脊椎裏藏著先天精氣,要把一個人練成‘人丹’,第一步就是從大椎穴切開,把整條脊骨完整的抽出來,這樣才能鎖住精氣不散。”
“你看,他的手指是不是停在你的‘靈台穴’上了?”
陸塵呼吸一窒。
師尊的手指,確確實實停在了他背心處的靈台穴上,甚至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那裏是一處死穴。
“此骨瑩潤如玉,隱有龍吟之聲。”玄機尊者在他身後喃喃自語,語氣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貪婪,“二十年了,終於長成了。”
“師尊?”陸塵聲音發顫。
玄機尊者猛地回神,收回手掌,臉上的貪婪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慈眉善目的長者。
“無事。為師隻是看你這脊骨生得極好,是個修仙的苗子。”
玄機尊者從懷中掏出一個墨玉丹瓶,倒出一枚血紅色的丹藥,遞到陸塵麵前。
“這是‘九轉凝血丹’,乃為師耗費百年功力煉製。你這次衝關雖然失敗,但不可氣餒。服下此丹,回去好好調養,待下個月圓之夜,為師親自為你護法,助你再衝金丹。”
陸塵看著那枚猩紅的丹藥,鼻端聞到一股濃烈異香。
若是以前,他定會感激涕零,當場服下。
但現在......
“別吃。”沈無的聲音充滿了厭惡,“那裏麵加了‘迷魂草’和‘催骨散’。吃了它,你的骨頭會變得更軟,更容易被拆下來;你的神魂會昏睡,到時候被抽筋扒皮都不會醒。”
陸塵看著丹藥,手在顫抖。
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是毒藥。不接就是抗命,當場可能就會翻臉。
“接過來。”沈無指揮道,“謝恩,然後滾。別當麵吃,這老東西現在舍不得殺你,他要的是完美的‘人丹’,下個月圓之夜才是他的大日子。”
陸塵咬著牙,雙手接過丹藥,高舉過頭頂:“弟子......謝師尊賜藥!”
“去吧。”玄機尊者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記得,此丹藥力霸道,需得回去立刻閉關煉化,莫要辜負了為師的一片苦心。”
“弟子告退。”
陸塵站起身,恭敬地後退三步,然後轉身走向大門。
他的步伐很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雙腿軟得像麵條。
直到沉重的青銅大門在他身後再次關閉,將那股壓抑的檀香味隔絕在內,陸塵才猛地衝進雨幕中,扶著一根石柱,“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暴雨如注,瞬間澆透了他的全身。
他手裏死死攥著那枚猩紅的丹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怎麼?現在信了?”
沈無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回蕩,伴隨著雨聲,顯得格外清晰。
陸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迷茫而痛苦:“我不信......也許那是巧合......也許師尊真的隻是摸骨......也許這丹藥真的是為了我好......”
“陸塵,你真可悲。”
沈無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你還在自欺欺人。你就像一頭被養在圈裏的豬,屠夫都在磨刀了,你還覺得他是想給你修蹄子。”
“那你讓我怎麼辦!”陸塵突然爆發了,對著空無一人的雨夜嘶吼,“他是我師尊!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連他都要害我,那我這二十年的修行算什麼?笑話嗎?!”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掩蓋了陸塵的咆哮。
“想知道真相?”
沈無的聲音沒有波瀾,冷靜得可怕,“想知道你這二十年到底是個笑話,還是個悲劇?”
“去後山禁地。”
“那裏不是有一片‘英靈塚’嗎?埋葬著曆代沒能飛升的聖子。你師尊不是告訴你,他們都是為了宗門戰死或者是走火入魔而死的嗎?”
陸塵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你想幹什麼?”
“帶把鏟子。”沈無輕笑道,“我們去挖墳。”
“你瘋了!”陸塵驚恐地瞪大眼睛,“那是曆代師兄的安息之地,挖墳掘墓,是大不敬!”
“安息?”沈無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陸塵,如果你不去挖開看看,你怎麼知道裏麵埋的是人,還是......吃剩的骨頭?”
“去不去,隨你。反正那丹藥你也不敢吃,等著下個月圓之夜被他活活拆骨,或者今晚去驗證一個真相。你的命,你自己選。”
說完這句話,沈無便沉寂了下去,任憑陸塵如何呼喚,都不再回應。
陸塵獨自站在暴雨中,手中的“九轉凝血丹”被雨水衝刷,表麵開始融化,流出像血一樣的紅色液體,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泥濘裏。
那是血嗎?
還是毒?
陸塵看著那紅色的液體,腦海中不斷閃過師尊那慈祥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還有手指劃過脊骨時那冰冷的觸感。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陰狠而決絕。
他手腕一翻,將丹藥收入儲物戒。
“好。”
他對著虛空低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身體裏的魔鬼說。
“我去。”
轉身,陸塵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方向直指後山禁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