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山禁地,英靈塚。
這裏常年被濃霧籠罩,枯藤老樹纏繞著殘破的石碑,偶爾有幾聲烏鴉的啼鳴,更增添了幾分陰森鬼氣。
陸塵一身黑衣,如同幽靈般掠過樹梢,落在了一座長滿青苔的孤墳前。
墓碑上刻著幾個蒼勁的大字:“第七代聖子,蕭然之墓”。
蕭然。
陸塵記得這個名字。師尊曾無數次提起這位師兄,說是百年難遇的天才,可惜在一次外出曆練中遭遇魔修圍攻,力戰而竭,屍骨無存,隻立了這個衣冠塚。
“就從這座開始吧。”
沈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這位蕭師兄,可是你師尊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陸塵握著鐵鏟的手微微顫抖。
真的要挖嗎?
這可是大逆不道......
“挖!”沈無厲聲喝道,“怕什麼?這裏有禁製隔絕,你師尊此刻正在閉關煉化藥力,聽不到動靜。動作快點!”
陸塵咬了咬牙,心一橫,手中的鐵鏟重重插入濕潤的泥土中。
一下,兩下,三下......
泥土翻飛。
陸塵也是築基圓滿的修士,挖個墳不過是片刻功夫。很快,鏟子碰到了堅硬的物體,發出一聲脆響。
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並沒有完全腐爛,上麵的封印符籙還依稀可見。
“衣冠塚怎麼會有棺材?”陸塵心中升起一絲疑雲。如果是衣冠塚,裏麵應該隻有一套衣服和生前兵器,用個小盒子裝就行了。
“打開它。”沈無命令道。
陸塵跳下深坑,手掌按在棺蓋上,靈力吞吐,猛地一掀。
“砰!”
沉重的棺蓋翻飛出去,砸在旁邊的草叢裏。
陸塵屏住呼吸,探頭向棺內看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險些當場吐出來。
棺材裏沒有衣服,也沒有完整的屍體。
隻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骨頭。
之所以說是亂七八糟,是因為這些骨頭根本拚湊不出一個人形。頭蓋骨上有幾個整齊的圓孔,像是被什麼利器鑽開過;所有的長骨——大腿骨、臂骨,全都被敲斷了,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野獸嚼碎過吸走了骨髓。
最恐怖的是那條脊椎骨。
不見了。
整具骸骨,唯獨少了那一整條脊椎骨!
“看到了嗎?”沈無的聲音冰冷刺骨,“這就是‘力戰而竭’?這就是‘屍骨無存’?”
陸塵臉色慘白,顫抖著手去觸碰那堆白骨。
指尖剛一碰到,那些骨頭就像是風化了一般,瞬間坍塌成一堆白灰。
“精華盡失。”沈無冷冷地解說,“這是被人用‘抽髓陣’活活吸幹了一切,連骨頭渣子都不剩。至於脊骨......嘿,那是這一爐‘大藥’的主材,自然是被拿去煉丹了。”
“不......這不可能......”
陸塵踉蹌著後退,背靠著濕冷的土壁,“也許......也許真的是魔修幹的......”
“魔修?”沈無笑了,“蕭然死的時候是金丹初期,什麼樣的魔修能把他抓走,毫發無傷地取走脊骨,然後再把他埋回無垢宗的後山,立個碑,還要費盡心思布下這一層‘聚陰陣’來掩蓋怨氣?”
“聚陰陣?”陸塵猛地抬頭。
“你自己看墓碑底下。”沈無提醒道。
陸塵衝過去,一掌拍碎了墓碑基座。
隻見基座下方,赫然壓著七根漆黑的透骨釘,釘子上纏繞著暗紅色的血線,正源源不斷地將周圍的陰氣彙聚到棺材裏。
“鎖魂釘,聚陰陣。”沈無的聲音如同審判,“這是怕死者怨氣太重化作厲鬼索命,所以將他們的魂魄永世鎮壓在這裏,讓他們連鬼都做不成。”
陸塵癱坐在泥水裏,雙眼空洞。
鐵證如山。
哪怕他再想騙自己,也沒辦法解釋這出現在宗門禁地裏的邪惡陣法。
“再挖一個。”沈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看看旁邊那個。”
陸塵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爬出坑,走向旁邊的一座墓。
“第八代聖子,林動之墓。”
挖開。
開棺。
同樣的慘狀。
甚至更慘,這一具連頭骨都不見了,隻剩下一堆被碾碎的肋骨。
接著是第九代、第十代......
陸塵瘋了一樣,一連挖開了五座墳墓。
每一座墓裏,埋葬的都不是英靈,而是罪證。
累累白骨,無一例外,全部缺失了脊骨。有的少了頭顱,有的少了四肢,就像是被吃完後隨手丟棄的雞骨頭。
雨越下越大,將滿地的白骨衝刷得慘白刺眼。
陸塵跪在一堆白骨中間,渾身被泥水包裹,像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啊——!!!”
他仰天長嘯,聲音淒厲,混雜著憤怒、絕望和信仰崩塌的痛苦。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引以為傲的宗門,敬若神明的師尊,原來是一座吃人的魔窟,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他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是被寄予厚望的聖子。
原來,他隻是一頭豬。
一頭被精心飼養,等待宰殺的豬!
“哭夠了嗎?”
沈無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冷冷響起,沒有一絲憐憫,“哭夠了就站起來。眼淚救不了你,憤怒也救不了你。”
陸塵停止了嘶吼。
他低下頭,長發遮住了臉龐,看不清表情。但他緊握的雙拳,指甲已經深深刺入肉裏,鮮血滴落在白骨上。
“我要殺了他。”
陸塵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要殺了他!我要把他的骨頭一寸一寸敲碎!我要讓他嘗嘗被抽筋扒皮的滋味!”
“很好。”沈無滿意地笑了。
仇恨,是這世上最強大的燃料。
看著陸塵識海中原本純淨金色的靈魂之火,此刻正迅速染上一層黑紅色的煞氣,沈無感到一陣舒爽。這股煞氣滋養著他的殘魂,讓他原本虛幻的身影凝實了幾分。
“想殺他,憑你現在的實力,還差得遠。”沈無適時地潑了一盆冷水,“他是元嬰後期,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那我該怎麼辦?太上......教我!求你教我!”陸塵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紅血絲,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想要越階殺人,就得不擇手段。”沈無誘導道,“正道的功法太慢,太溫吞。你想在一個月內擁有殺他的能力,隻有一條路。”
“什麼路?”
“入魔。”
沈無吐出兩個字。
“這禁地深處,鎮壓著一卷《吞天魔功》。那是當年無垢宗立派祖師搶來的禁忌之物。它能吞噬萬物精血為己用,修行速度是正道功法的十倍,百倍。”
“但是,代價很大。”沈無頓了頓,“練了它,你會變得嗜血,會失去人性,甚至可能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你,敢嗎?”
陸塵看著滿地的白骨,看著那曾經被他視作榜樣的師兄們的殘骸。
人性?
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正道宗門,哪裏還有人性?
既然人做不成了,那就做魔吧。
隻要能複仇,變成怪物又何妨?
陸塵緩緩站起身,任由雨水衝刷著臉龐。他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眼神中透著一股瘋狂。
“帶路。”
他抓起地上的斷念劍,劍鋒在雷光下閃爍著寒芒。
“隻要能殺了他,別說是魔功......”
“就算是把靈魂賣給你,我也在所不惜。”
沈無在識海中狂笑。
成了。
這就是他要的刀。一把充滿怨恨、鋒利無比、隨時準備捅向正道心臟的尖刀。
“好孩子。”沈無輕聲道,“往西走,三百步。那是禁地最深處,也是你新生的開始。”
陸塵提劍轉身,朝著黑暗的最深處走去。
身後,五座被挖開的孤墳敞露在雨夜中,像五張嘲笑命運的大嘴。
就在陸塵的身影剛剛沒入黑暗之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在那邊!禁地有靈力波動!”
“快!一定是有人闖入!”
數道劍光劃破雨幕,朝著這邊疾馳而來。是巡邏的執法堂弟子!
陸塵腳步一頓。
“別停。”沈無冷靜地指揮,“這時候回頭就是死。繼續走,前麵的林子裏有個隱蔽的山洞。至於這幾座墳......”
沈無冷笑一聲。
“就讓他們看看吧。讓他們也欣賞一下,他們敬愛的宗主大人的傑作。”
陸塵沒有回頭,身影一閃,徹底消失在茂密的樹林中。
片刻後。
幾名身穿白衣的執法堂弟子落下。
當他們看到那被挖開的墳墓,和散落滿地的殘缺白骨時,所有人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劍“哐當”落地。
一道驚雷炸響。
照亮了這人間煉獄,也照亮了無垢宗那即將崩塌的虛偽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