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春的時候,我租下了菜市場盡頭一間狹長的門麵。
三米寬,八米深,像一截火車車廂。
房租每月十五塊,押一付三,把我大半積蓄掏空了。
早上賣豆漿油條茶葉蛋,晚上賣鹵味。
我雇了三個人,都是之前來學過擺攤的鄰居熟人。
劉叔管早班,趙哥管晚班,小陳和他媳婦打下手。
工錢不高,但比他們在家裏閑著強。
店麵雖小,每天流水能有四五十塊,刨去成本和工錢,我一個月能攢下三百多。
這個數字在這條街上,已經算得上體麵了。
唯一讓我惦記的,是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乞丐,自從那個雨天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我有時候收攤回來,會往他蹲過的那麵牆根看一眼。
雨衝掉煤灰以後露出的那張臉,白淨俊秀,不像是在街上流浪的人。
希望他能找到個落腳的地方。
生意穩下來以後,不該來的人也來了。
先是媽,下班繞路從我店門口過,探頭往裏看了看,嘴裏嘟囔著“瞎折騰”,走了。
第二天周俊峰來了,帶著陳春棉,兩個人站在店門口,像參觀動物園。
“哥,你這小破店一個月能掙多少?”
我正在切鹵牛肉,刀沒停。
“夠活。”
“夠活?”周俊峰笑了一聲,“我上個月獎金加補貼拿了八十多,還不算糧票和布票。”
陳春棉在旁邊幫腔。
“書元,個體戶畢竟不是長久之計,你還是考慮考慮找個正式工作吧。”
我把切好的牛肉碼進盤子,沒接話。
第三回,他們把姥爺姥姥也搬來了。
姥爺拄著拐杖站在店門口,上下打量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像聞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書元啊,你一個大男人開這種小店,像什麼樣子。”
姥姥在後麵接了一句。
“你弟弟在廠裏多體麵,你看看你,跟個小販似的。”
周俊峰站在兩個老人身後,笑得溫順乖巧。
“哥,姥爺姥姥也是為你好,你就別強了,把店盤出去,我幫你想想辦法。”
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不是想幫我,是看我掙了錢眼紅。
“我分家了,”我把抹布搭在肩上,“各過各的。”
姥爺的拐杖在地上杵了兩下。
“你這孩子,怎麼跟你那個短命的爸一個德性。”
我攥緊了抹布,指節發白。
沒說話。
他們走了以後,我在後廚蹲了很久,把臉埋在膝蓋裏。
爸爸不是短命,是被這個家耗死的。
過了幾天,我照常早起開店。
劉叔到得比平時晚,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書元,外頭......你自己出去看看吧。”
我擦了擦手,掀開門簾。
店門口圍了一圈人,黑壓壓的,少說有二三十個。
最前麵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我不認識。
為首那個矮胖男人手裏舉著一張紙,扯著嗓子念。
“周書元,有人舉報你無證經營,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還蠱惑鄰裏從事非法個體活動。”
人群後麵,我看到了周俊峰。
他站在媽身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但我沒慌,轉身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裏麵裝著我的臨時經營許可證、居委會證明、稅務登記收據,每一張都蓋了章。
“這是我的證件,都是合法辦的。”
矮胖男人接過去,翻了翻,往地上一扔。
“這些東西我們不認。”
我心裏一沉。
不認?
工商所蓋的章,居委會蓋的章,他不認?
人群裏有人開始起哄。
“就是,個體戶就是投機倒把!”
“還帶著一幫鄰居一起搞,膽子真大!”
我掃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
是我教過的男人裏的兩個,趙哥和小陳不在,但另外兩個站在人群裏,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忽然明白了。
這些穿製服的人,不是真的工商所的人。
上輩子周俊峰也是用這種辦法對付我的。
找一群人,穿上製服,聲稱調查,轉頭卻把我帶走後拖到巷子裏,毆打至死。
上輩子他得逞了。
這輩子呢?
矮胖男人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壯漢扛著鐵錘走上來。
“限你半個小時之內搬走,不然我們依法取締。”
周俊峰從人群後麵走到前麵,臉上是我熟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哥,我早就跟你說了,個體戶不是正經路子,你偏不聽。”
鐵錘已經舉起來了。
我站在自己的店門口,張開雙臂。
身後是爸爸留下的六個壇子和我一分一分攢起來的家當,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是無數個下崗工人的希望。
我死也要護住。
就在鐵錘要砸下來的那一刻,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猛地刹在了店門口。
“我看誰敢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