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人並肩走來,中間夾著個病號服男人。
妻子蘇晚挽著男人手臂,眼睛彎成我沒見過的月牙。
“秦朗,別擔心。明天手術我親自主刀,一定會讓你平平安安地走出手術室。”
媽媽拎著個精致飯盒,溫和地拍了拍男人肩膀。
“是啊,阿姨剛給你騰出了最好的ICU病床,還親手給你做了營養餐。”
“吃完這頓飯就好好休息,明天全院都會為你的手術保駕護航。”
她們的話輕飄飄,卻像重錘砸在我腳背。
沉重得我再也邁不開步。
原來,我被趕出來的那個床,是為秦朗準備的。
也對,我期待已久的心臟她們都能送給他,何況一個床位。
秦朗滿臉感激地看向兩人:
“程姨,小晚,你們對我太好了。”
“程姨您這麼忙,還每個周來陪我,陪我過每一個生日,還動用關係幫我找心源。”
“小晚更是......我不過是做個微創小手術,你就放下老公的手術,專門跑來操刀。”
“我隻是個沒媽的病秧子,真的不值得你們這麼費心......”
原來三年前蘇晚把我扔在手術台上,就是為了秦朗的微創手術。
果然醫者仁心啊。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媽媽笑著打斷他。
“你媽把你托付給我,我答應過她,要替她做好這個母親。”
“再說這些又算什麼呢?我和小晚都是醫生,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內的事。”
她確實是盡職盡責的好醫生。
盡職到可以把親兒子的心源調走,卻能替秦朗二十四小時協調好換心手術的全部流程。
盡職到讓親兒子在ICU裏躺十二年不管,卻能陪別人過每一個生日,甚至親手為他做營養餐。
我忽然很想問問媽媽的閨蜜,她到底托付了媽媽什麼?
有沒有具體到讓媽媽必須把親兒子的命讓出去填補,連兒媳婦都要搭進去?
蘇晚笑著替秦朗理了理衣領。
“阿朗,別傷心了。你是我第一個男人,我一定竭盡全力救你。”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些年我反複告訴自己她偏心秦朗隻是醫者仁心,原來竟還有這層關係。
秦朗眼眶泛紅:
“有小晚和程姨這樣待我,我就是現在死了也沒有遺憾。”
“隻是......隻是覺得沒臉見媽媽,連個後都沒能給秦家留下。”
似乎不忍看他為難,蘇晚沉默片刻後接話:
“秦朗,隻要你願意,我答應給你生個孩子。秦家的根,我替你守著。”
結婚八年,從來醉心事業、一提生孩子就說再等等的妻子,竟願意為初戀留後。
而媽媽不僅沒有反對,反而讚同地點頭:
“小晚說得對。你這樣的好孩子,血脈確實該留下來。”
心口猛地抽搐,視線開始天旋地轉。
不知是係統在操作,還是我再也聽不下去,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再次醒來時,我回到了ICU。
蘇晚坐在床邊,臉上帶著罕見的歉疚。
“江誠,你醒了?你低血糖暈倒了,嚇死我了。”
媽媽端著飯盒,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
“快,吃點東西墊墊,這是媽準備的營養餐,是媽讓你受委屈了......”
我麻木地吞了兩口,才看清飯盒。
跟剛剛媽媽笑眯眯遞給秦朗的一模一樣。
看著碗裏隻剩小半的飯菜,和勺子上別人用過的痕跡。
我終於確定,她們的彌補,就是將秦朗的殘羹冷飯給我。
我再也咽不下去,忍不住質問。
“媽。你把屬於我的心臟給秦朗時,有想過我真的會死嗎?”
媽媽臉色一僵,心虛地避開我視線: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媽答應你,下一次有合適的心源,一定優先考慮你。”
這承諾我聽了十二年,早就爛透了。
蘇晚握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又深情:
“江誠,你別多想。”
“我和媽都是愛你的,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隻是我們身在職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要是為你壞規矩被人抓住,整個醫院都會受牽連。你理解我們的,對嗎?”
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
我看著她深情的臉,忍不住試探:
“小晚,我們要個孩子,行嗎?”
她握住我的手僵住,臉上的深情變成了不耐。
“江誠,你有病吧?我們說你身體,關孩子什麼事?”
“你這身體狀況,生出來的孩子萬一也是心衰,你想讓他跟你一樣在ICU裏躺一輩子?”
“而且我現在正是職業上升期,這個節骨眼上懷孕生子?江誠,做人不能這麼自私。”
自私?
她願意給初戀留後,卻覺得給丈夫生孩子是自私。
我忍不住笑了。
腦海裏卻響起係統提醒音:
【宿主,距離脫離還剩十八小時。】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她們知道我還有十八個小時就要徹底離開,會怎麼選?
是用那顆心臟留下我,還是......
“媽,小晚。”
我深吸一口氣,破釜沉舟般開口。
“我還有十八小時就......”
話還沒說完,蘇晚的手機響起專屬鈴聲。
接通的瞬間,秦朗慌張的聲音傳遍病房:
“小晚!我好難受......心悸加重了,我快喘不過氣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秦朗別怕!我馬上到!”
蘇晚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
媽媽也慌了神,一把推著我的病床。
“快!江誠,你先去普通病房,秦朗情況危急!”
她們甚至等不及等護士過來,合力推著我病床,將我推到秦朗的病房。
然後調轉方向,推著秦朗的床,頭也不回地衝進了ICU。
我僵硬地對著空氣,說完了剩下的話。
“......就永遠離開。你們是要救秦朗,還是用心臟留下我?”
回複我的,隻有走廊裏她們為了另一個男人的焦急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