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以唇渡藥!
回到小院時,火盆裏的柴火快燒盡了。
沈禾趕緊添了幾根柴,蹲在盆邊把手烤熱,這才走到床邊。
祁衍還是那個姿勢躺著,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嚇人,要不是胸口還有極輕微的起伏,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
沈禾甩甩頭,提著桶去院外的井裏打水。
井很深,繩子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往上拽,總算打了半桶上來。
回到屋裏,她把水倒進鍋裏,架在火盆上燒開。
等水開的間隙,她從衣襟裏摸出那盒藥,拆開包裝塞進祁衍嘴裏,又倒了一碗水,小心的將水吹涼,試圖將這顆藥順下去。
“世子,喝藥了。”
祁衍沒有反應。
沈禾心裏著急,直接伸手托住他的後頸,把他的頭輕輕抬起來,入手是一片冰涼,皮膚下幾乎感覺不到肉,全是硌手的骨頭。
她把碗沿湊到他唇邊,一點點往裏喂。
可祁衍已經沒了吞咽的力氣,水剛喂進去,就順著嘴角淌出來。
沈禾急了。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你倒是咽下去啊。”
係統就給了這一盒抗生藥,要是浪費了,她又要去哪兒尋藥?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回應。
沈禾咬著唇,盯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看了很久。
猶豫半晌後,她把碗放到一邊,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水,俯下身去,嘴對嘴渡進他口中。
苦澀的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沈禾感覺到他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應該是咽下去了。
為了保險起見,她又喝一口,再次渡了過去。
唇上柔軟的觸感讓祁衍睜開了眼。
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什麼都看不清,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正貼著自己。
他掙紮了一下,脖頸後那隻手卻按著他,不允許逃離。
他耳根漸漸紅了起來,那點紅意從耳尖開始蔓延到臉頰,反倒讓慘白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沈禾總算喂完了一碗藥,放開了他。
祁衍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滿心都是不解。
大禹民風並不算開放,女子若成婚前和哪個男子有了這般親密的接觸,是會被冠上水性楊花的罪名拽去浸豬籠的。
可這姑娘一路護送著他來到濱州,甚至以唇渡藥,絲毫不顧自己的名節聲譽。
他究竟是對這姑娘有多大的恩情,值得她付出至此?
見抗生素全喂下去了,沈禾徹底鬆了口氣。
明天天氣晴朗,她再去後麵的山上采點藥敷一敷傷口,想必就不會有性命之危了。
懸著的心落下去,濃烈的困意便湧了上來。
沈禾跑前跑後忙了一整天,這會兒實在扛不住,靠在床沿沉沉睡了過去。
祁衍輕輕動了動指尖。
他想去觸碰她,想給她蓋上件衣衫,可他什麼都看不見,甚至連她坐在哪個位置都不知道。
那隻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終究無力地垂落。
他閉起眼,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嘲弄。
濱州魚龍混雜,沈禾一個姑娘家,謀生本就不易,更何況還得照顧他這個廢物。
他死便死了,沒什麼可惜的,實在不必再拖累一個無辜之人。
看來明日得想個法子,讓她早些離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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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這一覺睡得十分舒坦。
雖然連個床和被子都沒有,但總比被關在囚車裏好,至少自由了。
東方天色剛吐出魚肚白,她就起了身,準備去後山碰碰運氣。
她打著哈欠扭過頭,發現床上的祁衍已經醒了。
他正安靜地躺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屋頂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沈禾知道他心裏難受。
從天之驕子一瞬間落到這種境地,換誰都無法接受。
她往銅盆裏又丟了幾根粗木,確保屋內溫度不會降下來,隨後向祁衍叮囑道:
“世子,我得去山上一趟,看看能不能采點草藥回來為你醫治傷口。”
她習慣了自言自語,根本沒指望祁衍會有回應。
可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居然開口了。
“......沈禾。”
沈禾愕然看向他,欣喜道:“是,我在!”
“回去吧。”
“什麼?”
男人嗓音沙啞得厲害,卻依舊帶著幾分清冽的質感:“你並非罪奴,不必陪我困在這裏。”
“回家去吧,去過你該過的生活。”
同樣的話,他在破廟裏意識不清時就說過一次,沒想到清醒後的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雖然不算太中聽,但至少他願意跟人交流了,也算是個好跡象。
沈禾沒吭聲,反而從懷間將早就涼透的三個包子取了出來,放在炭盆邊烤了烤,等熱透了才拿到床邊。
“我說過的,恩還沒報完,就不能走。”
祁衍聞到了肉的香味。
他在寧安侯府長大,什麼樣的山珍海味沒有吃過?可現在這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包子,卻比他聞過的任何食物還要誘人。
“這包子是昨天買的,我已經吃了兩個,剩下的你趁熱吃了吧。”沈禾將油紙放在他手邊,“我這次不會耽擱得太晚,最多兩個時辰就會回來。”
沈禾怕他一開口又要趕人,說完就匆匆出了門。
腳步聲漸遠,屋內重歸寂靜。
祁衍指尖動了動,觸到了那隻被油紙緊緊裹著的包子。
紙上還殘留著一點溫熱,像是沈禾身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油紙,一點一點傳了過來。
撒謊。
她一個平民,身上能帶多少銀錢?
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寬裕,又哪兒會冒著風險上山采藥?
這幾個包子,還有租賃院子的錢,恐怕已經是她身上全部的積蓄了。
祁衍垂下眼,骨節緊緊攥起,將那幾個包子推得遠了些。
他活到二十三歲,官場沉浮,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唯獨沒見過這樣的。
什麼都不圖,甚至偏要留在這苦寒之地,伺候他這麼一個廢人。
他實在看不清,也不願欠這樣一份天大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