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步步流血赴死
沈禾後麵的話沒有再出口,良久之後祁衍僵硬的身體微微一動。
沈禾心中一喜,伸手要去扶他。
“祁衍......”
手還未觸到祁衍的衣角,卻聽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愴,而後越來越大,最後竟成了癲狂的大笑。
沈禾的動作僵在原地。
她看著地上那個形銷骨立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難當。
她以為祁衍會憤怒反駁。
卻唯獨沒想過,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古代士大夫最重風骨,沈禾心中暗自後悔,緩緩蹲下身,放軟了聲音:“我方才的話說得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會幫你一起複仇,好教那些陷害祁家的奸人不得好死,血債血償!”
祁衍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掙紮著想推開沈禾的手,卻被沈禾反手牢牢抓住。
祁衍心中悲涼。
“複仇?”
他喃喃自語,似在回應好像自嘲。
“我如今眼盲腿瘸,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與那陰溝裏的蟲鼠何異?”
“這副殘軀,連自保都做不到,還癡心妄想複仇,何必自欺欺人!”
祁衍悲極而笑,扯著嘴角:“與其這般屈辱地活著,倒不如早些死了,也算解脫。”
沈禾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一次竄了上來。
“解脫?你死了是解脫了,寧安侯府那幾十口枉死的人命呢?”
“你父親戎馬一生,換來的就是你這個兒子在他死後連沉冤昭雪的勇氣都沒有?”
祁衍的臉色蒼白,雙目空洞。
他像是沒聽見沈禾的話,聲音低沉嘶啞:“我這副樣子,又能做什麼?”
“到了地下,我自會向父親,向祁家列祖列宗請罪!”
祁衍偏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沈禾的方向。
“你走吧,別再管我。”
沈禾氣得渾身發抖。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祁衍,怒極反笑。
“好,好得很!”
“祁世子果然有骨氣,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怎麼下去跟你爹請罪的!”
祁衍不再理會沈禾。
他伏在冰冷的地麵上,用那雙還算完好的手臂,支撐起殘破的上半身,一點一點,艱難地朝井口挪去。
地上滿是尖銳的石子,每一次挪動,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
衣衫被劃破,皮肉被磨開,身後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血痕。
沈禾就站在原地,冷眼看著。
她告訴自己,別心軟。
這種一心求死的人,根本救不了。
祁衍想死就讓他去死。
等他死了,這個該死的任務也就失敗了,大不了自己也跟著一起死,總好過在這鬼地方受盡折磨。
祁衍的動作很慢,每挪動一寸,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冷汗混著血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發。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說不出的悲涼。
“哈哈哈......祁衍啊祁衍......”
“枉你自詡清風霽月,智計無雙,文韜武略無人能出其右。”
“如今卻像一灘爛泥,躺在這裏苟延殘喘。”
“連求死,都這般艱難......”
“真是可笑,可笑至極啊!”
笑聲淒厲,像杜鵑啼血。
沈禾背過身,不忍再看。
她沒見過祁衍光鮮時的模樣,隻道聽途說有人感歎祁世子風光霽月,君子如玉,雖隻言片語也足想像到祁衍當初曾是何等風光。
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
沈禾惋惜又心疼,卻又強迫自己硬起心腸,用最刻薄的語氣道:“磨蹭什麼?要死就快點,別臟了我租的院子。”
祁衍的動作頓了一下,身體已挪到了井口邊,鼻尖聞到濕潤的水氣,帶著微微的暖意。
再往前一寸就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亦是解脫。
祁衍沒有猶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探身朝井裏栽去。
就在祁衍身體失衡的瞬間,沈禾剛要動作時,一道鮮紅的警告,驟然浮現在她眼前。
【檢測到攻略對象生命垂危,危險!危險!】
【攻略失敗,宿主將被抹殺,危險!危險!】
沈禾瞳孔驟然一縮,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衝了過去,死死拽住了祁衍的衣角。
男人下墜的力道極大,險些將她也一並帶下去。
沈禾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指甲都因用力而泛白,才堪堪將祁衍從井口拉了回來。
兩人雙雙跌倒在地。
沈禾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她看著趴在地上像一灘爛泥般再也動彈不得的男人,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好一會兒沈禾才撐著地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想死也別死在這裏。”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聽不出一點情緒。
“這院子是我花錢租的,我還要住。”
祁衍沒有反應,無力地趴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死了過去。
沈禾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隻剩下風聲。
沈禾心塞又無語,沉默的坐在地上,祁衍也一動不動伏在地上。
兩人就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一個坐著,一個趴著,在這空曠破敗的院子裏對峙。
終於沈禾忍不住開口勸祁衍。
“好死不如賴活。”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你我。”
“隻有活著才有無限可能!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你死了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
“你活著就是一根刺,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攪得那些奸人不安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禾說得口幹舌燥,祁衍依舊不為所動。
沈禾泄氣地閉上嘴,又不能真的離開,隻能坐在原地與祁衍一同耗著。
濱州的九月天已經寒氣逼人,冷風吹得臉生疼。
沈禾的耐心一點點被這寒風磨盡。
她擔心祁衍本就破敗的身子再凍出什麼病來,心一橫,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粗魯地去拽他的手臂。
祁衍身上有傷,被沈禾一拽,痛得差點暈死過去,他咬牙咽下到嘴的悶哼聲,虛弱地推開沈禾的手。
“你走吧。”
“我活著也隻是個拖累,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