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偶遇體虛柳夫人
聽著沈禾話裏話外都是為他打算的心意,他的心攪動起微微的暖意。
但沈禾可以天真,他卻不能樂觀。
祁衍猶豫了一下,心中實不忍打擊沈禾的熱情,卻又不得不說。
“我大禹朝,還未有女子拋頭露麵行醫治病的先例。”
“你這般冒然出頭,恐怕會招來非議。”
沈禾聞言,愣怔了一下,然後滿不在乎地一揮手。
那雙明亮的眼睛裏閃耀著堅定的光。
“那我就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祁衍聞言,微微一怔。
那雙沒有光彩的眼睛朝沈禾的方向偏了偏,薄唇輕輕抿起。
片刻後開口,語氣平淡,卻透著鄭重。
“隻有一腔孤勇是沒用的。”
“你無根無基,想行驚世之舉,恰如驚濤駭浪裏的孤舟,須臾便會被風浪傾覆。”
沈禾的笑容微微一滯。
祁衍沒有停,聲音低沉,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怕她聽不真切。
“何況以你的年紀,又如何取信於人?旁人隻當你信口開河罷了。”
沈禾不服氣,脫口便道。
“那又怎樣?我醫術是真的,藥方是真的,治好了病人,誰還管我是男是女,幾歲年紀?”
“事實勝於雄辯,隻要我能治病救人,旁人自然會信我。”
祁衍輕輕搖了搖頭。
他見過太多自恃才高的能人,懷揣滿腔熱忱,最終卻被世道碾得粉碎。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真本事,而是他們不懂人心。
這個丫頭,聰明是聰明,膽子也大,心性更是難得。
可她太天真了。
天真到以為隻要自己有本事,世間便會為她讓路。
“你說的不錯,事實勝於雄辯。”
祁衍的語氣緩和了些。
“可你忘了一件事。世人信不信你,從來都不取決於你的本事夠不夠真,而是他們願不願意給你開口的機會。”
“一個素未謀麵的小姑娘,張口就說自己會醫術,換作是你,你信嗎?”
沈禾張了張嘴,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站在火盆邊上,雙臂抱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條線,眼裏寫滿了不甘心。
祁衍聽著沈禾悶悶不樂的呼吸聲,腦海中不知怎的浮現出一副模樣來——大抵是鼓著腮幫子,眉頭皺成一團,一雙眼睛瞪得圓圓地望著他,像隻被搶了食的貓崽子。
心莫名軟了一下。
他別開臉,喉間輕咳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我並非要潑你冷水。”
“隻是凡事欲速則不達,與其急於一時,不如先站穩腳跟。”
沈禾抬起頭,看向祁衍。
祁衍靠在床頭,神色認真,全然沒有敷衍的意思。
“你說你懂草藥,那便先從草藥入手。去鎮上尋一間藥鋪,將你采來的藥材賣了換錢,一來解燃眉之急,二來也能借此與藥鋪掌櫃搭上關係。”
“你識藥辨草的本事若是過硬,日子久了,掌櫃自然會對你刮目相看。”
“待人心取信,口碑漸起,再提行醫之事,便是水到渠成。”
沈禾怔怔地聽著,心中漸漸泛起驚訝。
她原以為祁衍隻是在潑冷水,沒想到,他竟已替她想好了一條完整的路。
從賣藥到取信,從取信到行醫,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這個男人對人心的拿捏,精準到令人心驚。
怪不得年紀輕輕便身居權臣之位。這份洞察世事的本事,絕非尋常人能及。
沈禾心服口服,那股子倔勁兒也軟了下來。
“你說得有道理,是我太天真了。”
她撓了撓頭,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行醫的事我會看著辦,絕不魯莽行事。”
祁衍點了點頭,嘴角微不可察地鬆了鬆。
原以為這丫頭脾氣倔得跟頭驢似的,沒想到該聽勸的時候,倒也拎得清。
祁衍沉默了片刻,忽然別扭地開了口。
“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能在山中辨識草藥,又懂得用藥治傷,這般見識,已非尋常女子可比。”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來。”
話一出口祁衍便覺得後悔,臉不自然地偏向牆壁,耳尖悄然泛紅。
沈禾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人誇個人跟受刑似的,扭扭捏捏,比她牙疼時說話還費勁。
“行了行了,知道了。”
沈禾笑著擺手,轉身去收拾昨日采來的草藥。
她將藥材分類捆好,裝進背簍裏,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準備出門。
祁衍聽到沈禾收拾東西的動靜,身體微微坐直了些。
“去鎮上?”
“嗯,先去探探路,看看哪家藥鋪肯收藥材。”
祁衍抿了抿唇。
“一個人出去,萬事留心。少說多看,莫與人起爭執。”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早去早回。”
沈禾背上背簍,回頭看了祁衍一眼。
那人端坐在床上,麵容清瘦,眉目沉靜,嘴上說得淡然,攥著被角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分明是在擔心。
沈禾心頭一暖,語氣故意放得輕快。
“放心吧祁大人,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就乖乖在家待著,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消息。”
說完也不等祁衍回答,推門便走。
身後傳來祁衍一聲極輕的歎息,被風聲淹沒。
濱州的鎮子不算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兩側店鋪林立。
沈禾背著裝滿草藥的背簍,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目光四處搜尋藥鋪的招牌。
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沈禾看得新奇,又不敢耽擱太久,加快了腳步。
拐過一個街角時,前麵忽然冒出一個人影。
沈禾躲閃不及,背簍撞到了對方的肩膀上。
那人踉蹌了一下,身旁的丫鬟立刻變了臉色,上前一步便擋在她身前。
“哪來的野丫頭,走路不長眼睛?!撞到我們柳夫人。”
沈禾連忙後退一步,賠禮道歉。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走得太急沒注意,衝撞了夫人。”
柳夫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素淨的靛青褙子,麵色蠟黃,嘴唇幹裂泛白,一看便是體虛多病之人。
柳夫人擺了擺手,製止了丫鬟。
“無妨,不過是撞了一下,不必大驚小怪。”
聲音溫和卻有氣無力。
沈禾原本準備走,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