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他的試探
沈禾抬眼掃過祁衍,下頜線比剛撿回來時圓潤了些,原本凹陷的臉頰也長了點肉,看著順眼多了。
沈禾點頭,扒完最後一口粥,把兩個碗摞在一起。
“都是我該做的,你別多想。”
祁衍指尖在床沿輕輕叩了兩下。
“這些時日相處,我觀你言談應該是讀過書的?”
沈禾抬眼看向他,手裏擦碗的布停了停。
“問這些做什麼?”
“當初你說自己出身農戶,因家中貧寒,被父母賣給人伢子,幾番輾轉被丁嬤嬤買下。”
祁衍坐直了些,脊背挺得筆直。
“但你所知所為,舉止見識,絕不是農戶女該有的。甚至和我大禹朝女子都相異甚遠,沈禾,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來自何方?”
沈禾心臟狂跳,手裏的粗布“啪”地拍在桌上。
“祁衍,你什麼意思?我照顧你還照顧出錯來了?”
祁衍沉默,沒再接話。
屋裏的動靜瞬間靜了下來,隻有窗外風刮過枯葉的聲響。
沈禾壓下翻騰的情緒,開口說話。
“成天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嗎!”
“再說說你現在,又瞎又癱的,有什麼可讓我圖謀的?”
“你以為我願意來這個鬼地方啊,可我有什麼辦法,我也是被逼的......”
話剛出口,沈禾立刻住了嘴。
“被逼的?”祁衍追問了一句。
沈禾腦子飛快轉著,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那當初丁嬤嬤跪在地上求我,那麼大年紀的老人家跪在我麵前,我能怎麼辦?我隻能答應啊。”
沈禾盯著祁衍的臉,心臟跳得飛快,生怕他再追問。
祁衍沉默了片刻,偏過臉朝向牆的方向。
“是我唐突了,我隻是關心好奇,並無他意。”
沈禾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落回肚子裏,擺了擺手。
“沒事,我不在意。”
沈禾彎腰把碗抱起來往灶房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些。
穿到這鬼地方這麼久,她幾乎都要忘了自己原本是二十一世紀的醫學生,有學上有飯吃,不用天天為了幾文錢奔波,還要藏著身份怕被人當成妖怪燒死。
也不知家裏父母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因為她的消失,正傷心絕望。
灶房裏的冷水冰得指尖發疼,沈禾洗著碗,情緒低了下來。
端著幹淨的碗回來時,屋裏靜得嚇人。
祁衍靠在床頭,沒說話,沈禾也沒開口,坐在床邊縫起了沒做完的縕袍。
針尖穿過麻布的聲響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紮得人心慌。
祁衍指尖動了動,率先開了口。
“這些天我總聽你叮零當啷往陶罐裏扔錢,想是存下不少了?”
沈禾手裏的針頓了頓,抬頭看他。
“好幾日沒數過了,我估摸著大約有三千多了吧?”
“正好無事,數來看看。”
沈禾來了興致,把針線往笸籮裏一扔,爬下床,從床底拖出那個缺了口的陶罐。
陶罐沉甸甸的,沈禾把罐口朝下,嘩啦一聲,銅錢全倒在了床褥上。
銅錢滾得滿床都是,沈禾趴在床邊,一枚一枚數著,嘴裏念念有詞。
祁衍靠在床頭,聽著她數錢的動靜,肩背放鬆了下來。
“哎,有三千八百多了,我竟存下快四兩銀子了,哈,我發財了!”
沈禾興奮,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快點攢錢,早點治好祁衍,好收祁衍殺回京城,大仇得報,自己也好早點回家。
“明日集市,去買幾塊花布做幾身新衣裳,女孩子家就要穿得鮮亮些。”
“你在外麵行走,穿得好些,別人也高看你一眼。”
沈禾頭搖得像撥浪鼓,伸手把銅錢往陶罐裏扒。
“不行,這錢給你留著治病用的,不能動。”
“我的病不急於一時,你一個女孩子,不必如此儉省。”
沈禾扒銅錢的手頓了頓,抬頭看祁衍。
之前那點不痛快散得差不多了。
祁衍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身下的褥子。
“我方才問那些話,並不是疑心你。”
“我,隻是好奇什麼樣的人家會生出你這樣爽朗大氣,又古靈精怪的女孩子。”
沈禾耳朵尖微微發燙,把最後一枚銅錢扔進陶罐,哐當一聲響。
沈禾抬眼看向祁衍,忽然想起之前他教自己怎麼整治藥鋪夥計的話,還有他對人心的那些揣度。
這人慣會拿捏人心,說這些話,不會又是故意哄著自己,好讓自己心甘情願照顧他吧?
沈禾腦子裏轉了一圈,又想起係統發布的任務,要攻略眼前這人才能回去。
反正都是要留在這照顧他的,他說什麼做什麼,又有什麼所謂。
沈禾把陶罐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你有眼光。”
沈禾如往日先照顧祁衍清洗,隨後才收拾自己,兩人各自上床,各占一頭休息,一夜無話。
轉天,是個好天氣。
秋日的天光暖融融地灑進小院,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沈禾推開屋門,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她轉身回屋,走到床邊,語氣輕快。
“外頭日頭正好,出去曬曬吧,對你身子骨好。”
祁衍靠在床頭,聞言隻是微微偏了偏頭,麵無表情。
“不必。”
他不想動,更不想被人當成一件破敗的物什,搬來搬去。
陽光再好,於他而言,不過是從一片黑暗挪到另一片感知得到的溫暖的黑暗裏,隻會更清晰地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麼。
沈禾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知道祁衍心裏的那道坎還沒有過去。
心裏的絕望比身體上的傷更難醫治。
祁衍聽見沈禾沒了聲響,以為她不高興了,沉默片刻,語氣緩和了些。
“我沒事,隻是懶得動彈。”
沈禾看著祁衍,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棱打在他的臉上,美得像是一幅畫,隻是這幅畫充滿了陰鬱的氣息,讓人看得心碎。
心病難醫,沈禾可不想祁衍心理出現問題,那就麻煩死了。
沈禾想了想,幹脆搬了個小凳子在床邊坐下。
“不想出門就不出吧。”
“反正今天沒事,我陪你說說話。”
祁衍不置可否,沈禾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自顧開口。
“祁衍,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