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陸景淵回來的時候,青禾正在小廚房裏守著一鍋暖胃的米粥。
她其實一點也不想熬,但對方夜夜回來都想喝點粥,她又是貼身侍候的丫鬟,沒法拒絕。
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顫動,她用布巾壓著,聽見外頭腳步聲不對勁,下意識抬了頭。
福叔打了簾子進來,壓著嗓子說:“大人喝了些酒,你去瞧瞧。”
青禾放下布巾,舀了一碗粥出來,端著往書房走。
書房的門半開著,燭火搖搖欲墜。
陸景淵坐在椅子上,外袍還沒脫,一隻手撐著桌沿,眉心蹙著,看起來不像醉,倒像是在硬撐著清醒。
他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粥?”
“嗯。”
青禾把碗放在他手邊,後退半步,習慣性地垂手立在旁邊。
陸景淵沒動那碗粥,隻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卻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酒氣。
青禾等了片刻,見他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自顧自地去取了帕子,在銅盆裏浸了水,擰幹,轉回來。
“大人,擦把臉。”
他沒睜眼,卻伸出了手。
青禾把帕子放在他手裏,他隨手往臉上一覆,就這麼捂著沒動。
青禾在旁邊站著,不說話。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外頭蟲鳴。
不知過了多久,陸景淵把帕子從臉上拿開,睜開眼睛,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酒後的眼神,少了幾分平日裏慣有的審視,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青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
“站著做什麼。”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酒氣的沙啞,“過來。”
青禾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陸景淵抬起手,食指彎了彎,鉤住了她腕子,力道不重,卻讓她走不了。
“今天去哪了?”他漫不經心地問。
“在院子裏曬香料。”
“嗯。”
他沒再追問,手指卻還捏著她的手腕,像是一個隨意的動作,又像是一個刻意的舉動。
青禾站在那裏,心跳很快,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打從他說讓她貼身伺候的時候,她心裏就隱約有了數。
這位太傅大人,不是那種會讓人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打轉、卻什麼都不做的性子。
他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說,一個合適的心情。
而今晚,大概就是了。
後來的事,青禾記得很清楚,又好像記得不太清楚。
燭火滅了一半,書房裏昏昏沉沉的,那個向來冷硬的男人,在酒氣和昏黃的燈影裏,變得像是另一個人。
他沒有強迫她,可他也沒有問她願不願意。
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像一條河漫過了堤,什麼都順著勢發生了。
青禾躺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橫梁,心裏有一片奇怪的平靜。
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難受。就是平靜。
她早就想好了,遇到這種事,就是撐過去,然後繼續過日子。
情愛這種東西,她沒空去想。
她隻想讓青硯的藥不斷,隻想等一個能走的時機。
其他的,都是身外事。
就這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青禾醒得很早。
她動作輕,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整理好衣裳,端著洗臉水出去。
福叔見到她,神情比往常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別的,嘴巴動了動,最後沒說話。
她去廚房端了早飯進書房時,陸景淵已經醒了,洗漱完畢,穿戴完整,一切如初。
青禾把碗放下,後退一步,垂手立著。隻是多少有點臉紅。
“早。”他頭也沒抬,開口說了一個字。
“大人早。”她應得平穩。
兩個人就這麼平平靜靜地,把昨晚揭過去了。
青禾心裏其實鬆了口氣。
她最怕的不是這件事本身,而是事後他拿這個做什麼文章。
如今看來,他不打算做文章,她也就不必做文章。
彼此心照不宣,挺好。
午後,她去偏院那頭買艾草,路上碰見了明慧縣主。
縣主今天心情好像不壞,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褙子,妝容精致,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見到青禾,她腳步停了一下。
青禾規規矩矩地行禮:“殿下安好。”
明慧縣主上下打量了她兩眼,沒急著走,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麵前。
“看你這副樣子,如今倒過得還不錯啊。”
“殿下說笑了,奴婢在哪兒都是幹活的命。”
“那不一樣,你去了太傅那兒,那好日子多不勝數,可真是讓人豔羨。”
青禾低著頭,什麼都沒多接。
明慧縣主也莫名地沒有繼續刁難的心思了。
她看著青禾,這個丫頭,說話從來不過界,問什麼答什麼,話裏頭沒有討好的油滑氣,也沒有故意藏著掖著的機靈勁,就是平平正正地應著,讓人沒處使勁。
但是,天生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勾引了兩個不同的男人,如此心機深沉,實在不能留下。
可現在她在大哥的院子裏,有些話,實在不好多說。
“行了,走吧。”縣主轉身,拂了拂袖,淡淡地開口,“本宮還有事。回頭再找你。”
兩個丫鬟跟上去,一行人漸漸走遠。
青禾抱著艾草站在原地,等那片水紅色的裙擺徹底消失在回廊轉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青禾心想,這縣主怕是變了個性子。
可明慧縣主在走了幾步後便停下腳步,瞥了青禾的方向一眼,眼底露出一絲冷笑。
“對了,她那個弟弟如何?”
身旁的丫鬟趕緊將事情事無巨細的說出來。
“聽說最近得了主子賞識,如今還有太醫,專門給他開了個方子調理身子,可想而知,這日子過得實在爽利。”
丫鬟對青禾本來就多有不滿,總覺得她是走了天大的運,才去伺候陸景淵的。
明慧縣主嗤笑一聲:“那就仔細盯著吧,但那藥也不必太好了。”
兩人的賣身契還在她手裏,明慧縣主一點都不擔心青禾會翻出她的手掌心,若是以後陸景淵拿這件事情多言,她自然會有應對的方法。
至於青禾,終究不過是個下賤的奴仆,給男人暖床的東西罷了。
隻是,一想到她這日子過得是紅紅潤潤,明慧縣主便覺得氣的不行。
她得想個法子收拾這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