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硯的病是從第三天開始反複的。
起初隻是咳嗽加重,後來整個人燒得滾燙,躺在藥廬後頭的草席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青禾是傍晚去送飯時發現的。
她端著一碗清粥推開門,看見青硯蜷縮在角落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幹裂起皮,額頭上全是虛汗。
“阿硯!”她扔下碗就衝過去,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沒事......就是有點反複。”青硯睜開眼,聲音虛弱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可能是這兩天夜裏受了涼。”
“你別騙我。”青禾蹲下來,抓起他的手腕,試著感受脈象。
她不懂醫術,但這些天跟著藥廬的老師傅學了些皮毛,至少能分辨出脈搏的強弱。
脈象比前幾天弱了太多。
她翻開青硯枕邊的藥碗,湊到鼻尖聞了聞。
藥味不對。
太醫開的方子她背得滾瓜爛熟,裏頭該有黃芪的甘味和白術的苦澀,可這碗藥湯聞起來,多了一股淡淡的澀腥氣,像是被摻了什麼東西。
青禾的手指攥緊了碗沿,指節發白。
“阿硯,這藥是誰給你煎的?”
“藥廬的張婆子。”青硯咳了兩聲,“跟以前一樣,每天早晚各一碗。”
“你喝了幾天了?”
“三天。”
三天。
正好是她在路上碰見明慧縣主的那日。
青禾閉了閉眼睛,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直衝頭頂。
她把藥碗放下,沒有聲張,隻是替青硯掖了掖被角,輕聲說:“今天這碗別喝了,我去給你重新煎。”
“怎麼了?”青硯察覺到她語氣不對,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別動。”青禾按住他的肩膀,“可能是藥材放得不對,我去問問。”
她端著那碗藥走出門,腳步很快,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藥廬後院的角落裏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堆著劈好的柴火。
青禾蹲下來,借著最後一點天光,把藥碗裏的殘渣倒在手心裏,一點一點地撥開辨認。
黃芪有,白術有,甘草也有。
可在最底下,混著幾粒碾碎的深褐色粉末,氣味刺鼻,是碎末。但是不知材料。
青禾將那些粉末仔細地用帕子包好,塞進袖口。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不是怕,是氣的。
她想過縣主會對付她,想過縣主會刁難她,甚至想過縣主有一天會再動手打她。
可她沒想過,縣主會把手伸到青硯的藥裏。
一個病到連走路都費勁的人,他礙著誰了?
她回到藥廬,跟張婆子要了新的藥材,自己動手煎了一碗藥,親眼看著青硯喝下去,才敢走。
路上,她在心裏把事情理了一遍。
去找縣主對質?不可能。
她沒有證據,藥渣裏的東西她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就算她指著縣主的鼻子說你害我弟弟,縣主隻需要一句話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去求陸景淵?
她停下腳步,站在回廊的陰影裏,想了很久。
她可以求他。以他的權勢,查清這件事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可然後呢?他幫她一次兩次,不代表會幫她一輩子。
她在他眼裏,終究是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更何況,賣身契還在縣主手裏。
隻要那東西在,她和青硯就永遠是籠中之鳥,飛不出去。
青禾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這晚她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她趁著去買菜的工夫,繞道去了城南的藥鋪。是老字號,掌櫃姓周,年紀大了,但眼力好。
她把帕子遞過去:“周大夫,您幫我看看這是什麼。”
周掌櫃捏了一撮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碾了碾,臉色變了。
“姑娘,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怎麼了?”
“這是生礬石的碎末。”周掌櫃壓低聲音,“少量入藥可以催吐祛痰,但若是長期混在溫補的方子裏吃,不但藥效全廢,還會傷脾敗胃。吃得久了,人就算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青禾站在櫃台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縣主不會放過他們。
“姑娘?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青禾收起帕子,聲音很平,“周大夫,多謝了。”
她走出藥鋪,站在街邊,被人群推推搡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快步往回走。
當天晚上,她又去了牆根底下。
青硯裹著被子靠在牆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些,但臉色依然蒼白。
“姐,你查出來了?”
“查出來了。”青禾蹲在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藥裏被人摻了生礬石,吃久了會廢掉你的脾胃。”
青硯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是縣主。”
青禾點頭。說八九不離十了。
青硯閉上眼睛,靠著牆,胸口起伏了幾下。
“其實我早就該想到的。”他苦笑了一聲,“咱們兩個的賣身契在她手裏,她不喜歡咱們,自然不會讓咱們活得太長久。”
“阿硯......”
“你聽我說完。”青硯睜開眼,看著她,目光很認真,“姐,在這種處境底下,你我說多少都是無用的。我是個廢人,幫不了你什麼忙。現在最要緊的是你的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你怎麼是廢人?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就是在拖累你。”青硯的聲音很輕,“你為了給我買藥,騙陸承宇,賣假藥,把自己搭進這個泥潭裏。如果不是因為我,你至少還能全身而退。”
青禾聽著這些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她想問,難道人這一輩子就隻能這樣嗎?被人踩在腳底下,想活都要看別人臉色,連吃一碗藥都要擔心會不會被人下毒。
她不想再這樣了。
真的不想了。
這種感覺從心底翻湧上來,比恐懼更強烈,比憤怒更持久。
她看著青硯蒼白的臉,看著他瘦得幾乎脫了形的手腕,忽然覺得,從前那些隱忍、那些退讓、那些委曲求全,全都是錯的。
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深淵。
她越退,他們就越緊逼。
她越忍,他們就越肆無忌憚。
到最後忍無可忍的時候,連一條活路都沒有。
“阿硯。”她開口。
“嗯?”
“我不跑了。”
青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