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我躺在監護室。
手背上紮著針,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遍全身。
醫生說,我媽給我灌的偏方裏,有一味活血化瘀的草藥。
對於我這種血小板極低的人來說,就是穿腸毒藥。
幸好搶救及時。
再晚半個小時,我就會真的死在他們的“關愛”之下。
我的手機被護士放在床頭櫃上,已經充好了電。
開機,無數條消息和未接來電湧了進來。
大部分是陌生號碼的辱罵短信和騷擾電話。
小紅書和抖音的推送通知欄裏,鄭梨的名字閃爍不停。
我點開她的主頁,最新的視頻已經有了十幾萬的點讚。
視頻裏,她哭得梨花帶雨,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姐姐生病了,我們全家都很擔心她。”
“可是她不相信我們,隻相信醫院,非要花八萬多做什麼手術。”
“我們隻是想讓她用中醫調理一下,媽媽親手熬的藥,她一口都不肯喝,還說我們想害她。”
她抽噎著,對著鏡頭展示了一張被撕碎又粘好的診斷書。
是我那張。
“她說我們不給她錢,就是不愛她,還在家族群裏發了這些年給家裏的轉賬記錄,好像我們全家都是吸血鬼。”
“我們養了她二十多年,難道還比不上那一百多萬嗎?”
“現在她連我們的電話都不接了,我們真的好擔心她,怕她被壞人騙了。”
視頻的最後,是我媽憔悴的側臉。
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裏攥著那個給我灌藥的保溫杯,無聲地抹著眼淚。
評論區裏,是一邊倒的同情和對我鋪天蓋地的謾罵。
“這姐姐也太白眼狼了吧?家裏人也是為她好啊。”
“什麼年代了還有扶弟魔?哦,這次是扶全家,牛逼。”
“現在的小仙女就是嬌氣,貧血而已,多大點事,非要鬧得全家不安寧。”
“建議博主報警,別讓你姐被外麵的野男人騙了,人財兩空。”
我麵無表情地滑著評論,心臟麻木得沒有一絲波瀾。
原來,這就是他們商量好的對策。
利用輿論,把我釘在不孝的恥辱柱上。
這樣,就算我真的死了,他們也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隻會收獲一堆同情:“看,這家人多可憐,女兒不懂事,自己作死了。”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我剛考上大學。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鄭橋也拿回了他創業失敗欠下的二十萬賬單。
我媽抱著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紅著眼圈找到我。
“棠棠,你弟弟還小,不能就這麼毀了。”
“你先別去上學了,把學費給你弟還債吧。”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我不同意,和她大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對我動了手。
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這個自私的東西!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你弟弟?”
“我告訴你,這個學,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錢,我砸鍋賣鐵給你湊!但你給我記住了,以後你掙的每一分錢,都得先緊著你弟!”
後來,我還是去上了大學。
用的是助學貸款。
從那時起,我開始瘋狂地打工、兼職、做家教。
生活費、學費、還有每個月雷打不動寄回家的錢。
畢業後,我進了一家大公司,從零做起,拚了命地往上爬。
我所有掙來的錢,除了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全都轉進了我媽的賬戶。
鄭橋換了一輛又一輛車,鄭梨的包和化妝品堆滿了整個房間。
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的一切,卻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他們覺得,這都是我欠他們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微信。
“棠棠,你在哪個病房?我過來看看你。”
緊接著,又是一條。
“你妹妹也是不懂事,在網上亂說話,你別往心裏去。”
“你媽也是急糊塗了,她也是為你好。”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他永遠是這樣,扮演著一個和事佬的角色。
先是輕描淡淡地把所有人的過錯歸結為“不懂事”和“為你好”。
然後,再用“一家人”這三個字,把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堵回去。
我沒有回複。
護士走進來,給我換藥。
“你家人又在外麵鬧了,說要見你。”
她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我已經跟保安說過了,沒有你的允許,誰也不能放進來。”
“你......唉,自己多保重吧。”
我感激地對她笑了笑,喉嚨幹澀。
“謝謝你。”
“不用謝,我也是當姐姐的。”
護士的眼圈有點紅。
“隻是沒見過這麼當爹媽的。”
病房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
我爸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臉怒氣的我媽和鄭橋。
鄭梨不見蹤影,大概是還在哪裏拍她賣慘的視頻。
保安在後麵拉著,一臉為難。
“先生,您不能硬闖......”
“滾開!我見我女兒,天經地義!”
我爸一把推開保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床前。
他看到我蒼白的臉和手上的監護儀器,愣了一下。
但隨即,那絲轉瞬即逝的錯愕就被怒火所取代。
“鄭棠!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非要把這個家鬧得雞犬不寧才甘心嗎?”
“你妹妹已經被你害得被網暴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這個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我的死活。
而是鄭梨的網紅事業,是這個家的“臉麵”。
我媽衝上來,想拔我手上的針。
“裝!還在裝!”
“什麼消化道出血,我看就是喝了我的藥,把體內的毒素排出去了!”
“這是好事!你還不領情!”
護士和保安死死攔住她。
我爸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鄭棠,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馬上發個視頻,給你妹妹道歉,告訴所有人是你錯了,是你無理取鬧。”
“否則,我就去你公司,把你這些年是怎麼對我們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你的領導和同事!”
“我倒要看看,一個連父母都不孝順的白眼狼,還有哪家公司敢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