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在夜色中行了兩個時辰,停在一處行宮門前。
蘇苓溪抱著熟睡的桃桃下車,抬眼望去,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是她江南小院的複刻版。
一樣的青瓦白牆,一樣的葡萄架,一樣晾曬藥材的木架,甚至牆角那棵桃樹,連樹幹上的刻痕都分毫不差。
她走近幾步,借著燈籠的光看清樹幹上的刻痕。
這就是她院中那棵。
他竟讓人把整棵樹挖了運來。
“娘娘,請。”
崔德全躬身引路,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陛下熬了三夜,親自盯著工匠趕工,就為還原您曬藥材的架子,陛下的手磨了好幾處水泡,太醫要上藥,陛下都不讓。”
“出去。”
蘇苓溪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崔德全連忙退下。
蘇苓溪將桃桃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心中隻剩荒謬。
【他把院子搬來了,可那三年,能搬來嗎?】
翌日清晨,蘇苓溪是被藥香熏醒的。
推開門,竟見燕驚宸站在院中,親自守著小爐子熬藥。
他穿著常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幾處燙傷的水泡有的已經破潰,紅彤彤一片。
他攪動藥罐的動作很笨拙,被燙了也不吭聲。
蘇苓溪站在廊下看著,忽然想起當年在桃花溪邊,他也是這樣。
明明傷得那麼重,卻咬著牙一聲不哼。
“醒了?藥馬上好。”
他抬眼,眼中滿是溫柔。
蘇苓溪走近幾步,冷笑:“陛下做這些,是想感動自己,還是想感動臣妾?”
燕驚宸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朕隻想讓你知道,朕記得有關於你的一切。”
“記得?”
蘇苓溪的聲音陡然拔高:“陛下記得在宮裏,你當著眾人的麵叫我什麼?”
“‘那個長得像傾染的宮女’。我跪在地上給你請安,你看都不看,轉身去扶你的好表妹。”
燕驚宸轉過身,眼中閃過痛苦:“你以為朕想那樣叫你?”
“不想?那為什麼?”
蘇苓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整個皇宮都知道,我是傾染的替身。”
“她們往我飯菜裏吐口水,在我被子裏放蛇,大冬天讓我跪在雪地裏給傾染祈福,而你,在暖閣裏陪著她賞梅。”
“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活著。”
燕驚宸的聲音陡然拔高,手背青筋暴起,“朝中那些人,若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朕隻能讓他們以為,你隻是個可有可無的替身,朕對你越冷漠,你就越安全。”
蘇苓溪愣住了。
“你跪在雪地裏那次,朕在暖閣砸了整套茶具,想衝出去抱你,想殺了那些欺負你的人,可朕不能。”
燕驚宸走近一步,目光灼灼,“朕隻要表現出一點點在意,第二天,你就會‘意外’死在後宮的井裏。”
“苓溪,朕不是不護你,是不敢護。”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蘇苓溪猛地抬頭看他,他眼中的痛苦不似作假。
可那些年受的委屈,真的隻是一句“為了護你”就能抹平的嗎?
【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我恨的這五年,算什麼?】
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紅:
“所以陛下是來邀功的?告訴我你當年對我壞,都是為了我好?”
“朕不是邀功......”
“那是什麼?”她打斷他,“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感動?就會原諒?就會撲進你懷裏說‘陛下我錯怪你了’?”
燕驚宸臉色慘白。
藥罐裏的藥煮沸了,溢出來澆在火上,嗤嗤作響。
燕驚宸轉身端起藥罐,滾燙的汁液濺在手上,他卻像毫無知覺,穩穩倒進碗裏遞過來:
“喝藥,頸上的傷不處理會留疤。”
蘇苓溪看著那碗藥,又看著他滿是水泡的手,想起七年前桃花溪邊,她也是這樣給他熬藥。
她接過藥碗,仰頭喝盡,轉身便走。
“苓溪。”
燕驚宸在身後叫住她。
“七年前桃花溪邊,朕醒過來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這輩子是你了。”
“朕以為把你帶回宮,就能護你一輩子,朕錯了。”
蘇苓溪聽著自己的心跳,一遍遍告訴自己:
帝王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午後,蘇苓溪要求給顧長卿寫信報平安。
燕驚宸滿口答應,暗衛卻很快來報:“顧長卿收到信後,深夜外出,去了城西方向。”
燕驚宸站在窗前,看著蘇苓溪的房間,沉聲道:
“繼續盯著,他見了誰,說了什麼,事無巨細,全部報來。”
深夜,燕驚宸喝了很多酒,踉蹌著走到蘇苓溪房門前,推開門。
她驚醒坐起,眼神瞬間冰冷:“陛下醉了,請回。”
燕驚宸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眶泛紅,喃喃道:
“苓溪,朕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那天在桃花溪邊醒過來。”
“如果朕沒醒,你還是那個采藥的姑娘,會嫁給顧長卿,過你想過的日子——不會恨朕。”
話音落,他滑倒在地,昏睡過去。
蘇苓溪坐在床邊,看著他緊皺的眉頭。
蘇苓溪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手不受控製地抬起,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拿了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
這一夜,她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