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苓溪回到小院。
推開門,顧長卿正坐在院中等她:
“溪兒,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李婆婆的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吃了藥便睡下了。”
蘇苓溪笑了笑,走過書房時,目光在那扇虛掩的門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像什麼都沒看見。
深夜,顧長卿果然又悄悄起身,穿衣出門。
蘇苓溪等了一刻鐘,確定他不會折返,才輕手輕腳地起身,摸進了書房。
書房裏一片昏暗。
她借著窗外的月光,四處翻找,最終在書案下方的暗格裏,摸到了一個木匣。
打開木匣,裏麵是一疊信箋,字跡是顧長卿的,她再熟悉不過。
蘇苓溪的手指微微顫抖,抽出第一封。
信上寫著:
“蘇氏已至江南,一切如您所料。她身心俱疲,對燕賊心灰意冷,正是收網良機。待她對我死心塌地,便可徐徐圖之。”
落款是一個陌生的符號。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第二封,日期是桃桃出生前:
“蘇氏已懷身孕。此女若誕下,便是我等手中最重的籌碼。燕賊若知她有了別人的孩子,必定瘋魔。屆時,便可借她母女,逼燕賊就範。”
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第三封,正是破廟之事前幾日寫的:
“燕賊已至江南,可設一局,綁其女,嫁禍燕賊,我出麵相救。此計若成,她便永不會再疑我,可安心為我所用。”
蘇苓溪靠在書架上,閉上眼。
破廟裏桃桃被綁在柱子上的哭聲、架在女兒脖子上的長刀、顧長卿袖中那道暗號——
一幕幕在腦海閃過,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
她翻到第四封,日期是五年前,正是她剛到江南的時候:
“燕賊將蘇氏送至江南,令吾‘照顧’。此乃天賜良機。切記:先得其心,後用其人。待她對你死心塌地,便是收網之時。”
五年前。
她剛從皇宮逃出,身心俱疲,以為是老天爺垂憐,給了她一條活路——
卻不知,踏出皇城的那一刻,她就踏進了另一個局。
燕驚宸把她送到江南,讓顧長卿“照顧”——他以為是保護,卻親手把她推給了敵人。
最下麵還有一封。
日期是桃桃滿月那天:
“此女取名‘桃桃’,蘇氏視若性命。日後若有不測,此女便是最好的籌碼。嬰孩最易下手,待她稍大,便可教她認賊作父,關鍵時刻,一刀封喉。”
蘇苓溪看到這裏,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信紙。
她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桃桃滿月那天,他抱著女兒,笑著說“溪兒,我們有女兒了”。那天他眼眶紅了,說這輩子一定護我們母女周全。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最後一封信,寫於兩個月前:
“燕賊已查到江南,不日將至。待他來時,令蘇氏與他相見,激起她心中舊恨。她越恨他,便越離不開我。待時機成熟,便可借她之手,取燕賊性命——前朝複辟,指日可待。”
蘇苓溪看著這封信,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洶湧而出。
七年前,她救了燕驚宸,他把她帶進皇宮,用冷漠護了她三年;
五年前,他放她走,她恨了他五年,怨了他五年。
而她以身相許的顧長卿,她女兒的父親,從頭到尾,都隻是把她當作一枚對付燕驚宸的棋子。
她蘇苓溪這輩子,竟從未做過自己的主。
她把信箋原樣放回木匣,藏回暗格,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回到自己的房間。
桃桃睡得正香。
蘇苓溪坐在床邊,輕輕摸著女兒的臉。
“桃桃,娘親對不起你,把你帶到這個世上,卻沒護好你。”
“從今往後,娘親就隻為咱們母女而活。”
這一夜,她坐了整夜。
天快亮時,她眼中的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失,隻剩決絕。
她起身,換上一身素雅的衣裙,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那雙曾經含著溫柔與怯懦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日的湖水。
她抱起還在熟睡的桃桃,推開門,徑直往行宮的方向走去。
桃桃揉著惺忪睡眼,趴在她肩頭問:“娘親,我們去哪兒呀?”
“去找一個人。”
“找誰呀?”
蘇苓溪沒有回答。
她要回去,回到那座困住她三年的皇宮。
這一次,她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執棋之人。
行宮門口,侍衛看到她,連忙跑進去通報。
片刻後,燕驚宸從裏麵衝出來。
他穿著常服,頭發微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苓溪......?”
蘇苓溪站在晨光裏,抱著桃桃,對他淺淺一笑:
“陛下,臣妾想跟您回宮。”
燕驚宸大步衝到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你說真的?”
蘇苓溪任他抓著,笑容不變地點了點頭。
燕驚宸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然後他一把抱住她,聲音顫抖:“好,好!回宮!朕帶你回宮!”
桃桃被擠在中間,不舒服地扭了扭。
蘇苓溪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臉上笑容不變。
她的眼睛越過燕驚宸的肩膀,看向遠處。
那裏,顧長卿不知何時跟了過來,站在一棵樹下,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陰狠。
他看著她,嘴唇微動。
蘇苓溪讀懂了。
他說:“你等著。”
蘇苓溪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等著?
好,那她就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