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爺七十大壽那天,堂哥拿著手機直播全家團圓。
鏡頭裏一口一個孝順,彈幕都在誇他們一家和氣。
我沒拆台。
直到爺爺顫巍巍地說想喝口熱水,整桌人都裝沒聽見。
我起身去倒水時,順手把監控回放投到了電視上。
畫麵裏,是前天夜裏爺爺摔在廁所門口。
給堂哥打了七個電話,一個都沒人接。
直播間瞬間炸了。
堂哥手一抖,手機都掉進了湯裏。
我扶著爺爺坐穩,淡淡開口:
“繼續播啊,不是最愛演全家福嗎?”
......
我拎著保溫杯和新買的血壓儀趕到雲景酒樓時,包廂門口已經搭好了補光燈。
一個三腳架支在門邊。
兩隻環形燈把走廊照得發白。
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麵不是給老人過壽。
是哪個小網紅要開新品發布會。
我剛推門進去,堂哥宋浩就看見了我。
他一身白衛衣,胸口還印著他們賬號的名字。
嘴上掛著笑,眼神卻先在我手裏的東西上掃了一圈。
“知夏,你來得正好。”
“待會兒開播的時候,你少說兩句,鏡頭裏坐著就行。”
我把保溫杯放到一邊,問他:
“給爺爺過生日,怎麼還要先安排台詞?”
宋浩低頭調試手機支架,笑得很輕。
“你懂什麼。”
“今天是爺爺七十大壽,流量肯定好。”
“親戚全在,畫麵熱鬧一點,對賬號也好。”
我還沒說話,二嬸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她一把把我拉到邊上,壓低聲音:
“今天來的人多,你別又板著個臉。”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虧待你了。”
我看著她。
“你們虧沒虧待我不重要。”
“別虧待爺爺就行。”
二嬸臉色僵了僵。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越來越衝。”
“老人這段時間跟著我們吃得好住得好,你還想怎麼樣?”
我沒跟她繼續掰扯。
抬眼去找爺爺。
包廂最中間,主位上擺著一個壽桃塔。
爺爺穿著那件我去年給他買的深藍夾克。
腰背挺得很直,卻還是被那圈花裏胡哨的禮盒襯得有點拘謹。
他麵前擺著燕窩、海參、足浴桶、按摩墊。
一桌子看著都體麵。
可我一眼就發現,他平時隨身帶的降壓藥不見了。
我走過去,把手裏的保溫杯遞給他。
“爺爺,先喝點溫水。”
爺爺見著我,眼睛立刻亮了點。
“還是知夏記得我不喝涼的。”
他說完,又朝我身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你二叔他們說,今天來的人多,讓我別亂動,坐著就行。”
我捏著杯蓋的手一下收緊了。
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宋浩那邊已經高喊了一聲:
“各位家人朋友們,大家晚上好!”
直播開了。
他一秒切換成最熟悉的營業語氣,對著鏡頭笑得牙都露出來。
“今天是我爺爺七十大壽,我們全家都來給老爺子過生日了。”
“來,爺爺,跟直播間的朋友打個招呼。”
他把手機湊得很近。
近到幾乎要貼上爺爺的臉。
爺爺明顯不自在,卻還是照著他說的那樣,衝鏡頭笑了笑。
彈幕飛快往上滾。
“這家人氣氛真好。”
“老人家看著就有福氣。”
“這才叫兒孫滿堂。”
二叔坐在另一邊,端起酒杯就衝鏡頭演。
“我爸這輩子最不容易,現在年紀大了,我們做兒女的,別的給不了。”
“起碼得把陪伴做好。”
二嬸緊接著替爺爺整理領口。
“爸今天高興壞了,昨天晚上還念叨。”
“說孩子們都忙,能湊這麼齊不容易。”
這套詞,他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說。
熟練得很。
堂妹在邊上負責捧場。
“我們家最重孝道了,爺爺一有點頭疼腦熱,全家都跟著忙。”
可爺爺坐在主位上,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沒一會兒,他低頭咳了一聲。
然後衝離他最近的二嬸輕聲說:
“桂芬,我想喝口熱水。”
二嬸明明聽見了,卻還對著鏡頭擺笑臉。
“爸,您先等等,浩浩這邊在拍切蛋糕。”
爺爺沒再說第二遍。
隻是把手縮了回去。
我把掌心掐出了一道月牙印。
又過了幾分鐘,宋浩舉著手機。
讓爺爺對著鏡頭說“謝謝大家祝福”。
爺爺聲音有點發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