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意。」
這個小名,自我兄長沈知行戰死後,再也無人喚過。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
我死死盯著柳長安,他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神情脆弱得像個孩子。
是夢話。
是曼陀羅的藥效,讓他沉入了更深的夢境,混淆了記憶。
我緩緩鬆了口氣,後背卻已驚出了一層冷汗。
這藥,比我想象中更霸道。
我必須更加小心。
第二日,柳長安醒來時,似乎完全不記得昨夜的夢囈。
他看我的眼神,依舊是看一件仿製品的審視與挑剔。
「今日去給太後請安,穿這件水綠色的宮裝。」他命令道,「婉兒最愛這個顏色。」
我溫順地應下,任由宮女們為我換上那件為沈婉兒量身定做的衣裳。
裙擺有些長,衣袖也略顯寬大。
我就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滑稽又可悲。
到了太後的長樂宮,各宮妃嬪早已到齊。
為首的,便是家世顯赫的蘇貴妃,蘇凝華。
她一見我,便掩唇輕笑:「喲,這不是沈昭儀麼?怎麼穿了件如此不合身的衣裳,倒像是借來的。」
她身邊的幾個妃嬪立刻附和著笑起來。
「貴妃娘娘說笑了,這宮裏誰的衣服敢借給沈昭儀穿啊?」
「就是,陛下疼都來不及呢。」
她們的話語裏,藏著淬了毒的針。
我麵不改色,屈膝行禮:「給太後娘娘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太後對我素來淡淡的,畢竟我隻是個五品官員的庶女,若不是那張臉,連入宮的資格都沒有。
她輕描淡寫地讓我起了身,便不再看我。
蘇凝華卻不打算放過我。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撥著茶葉:「沈昭儀,本宮聽說,你姐姐當年琴藝一絕,一曲《鳳求凰》能引得百鳥朝鳳。不知你學到了幾分精髓?」
這是明晃晃的刁難。
誰都知道,我自小體弱,於琴棋書畫上並無天賦,與才名遠播的嫡姐沈婉兒雲泥之別。
我垂下頭,輕聲道:「臣妾愚鈍,不及姐姐萬一。」
「哦?是嗎?」蘇凝華挑眉,「陛下如此寵愛你,想來你總有幾分過人之處吧?不如今日就為大家彈奏一曲,也讓本宮開開眼。」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幸災樂禍,等著看我出醜。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柳長安明知蘇凝華會為難我,卻還是讓我一個人來。
在他眼裏,我受的任何屈辱,都是我作為替代品應付的代價。
就在我準備硬著頭皮應下時,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駕到——」
柳長安一身明黃龍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看都未看我一眼,徑直走到太後身邊,笑道:「母後,今日氣色不錯。」
蘇凝華立刻嬌笑著迎上去:「陛下怎麼來了?可是想臣妾了?」
柳長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才轉向我,帶著一絲不悅:「你怎麼還在這裏?」
我心中一痛,屈膝道:「臣妾正要為太後娘娘和貴妃娘娘撫琴助興。」
柳長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冷冷地掃了我一眼,語氣裏滿是警告:「胡鬧!你的三腳貓功夫,也敢在母後麵前獻醜?還不退下!」
他不是在為我解圍。
他是在羞辱我,也是在警告蘇凝華。
這個替代品,隻有他能欺負,隻有他能評判像與不像。
旁人,沒資格。
我屈辱地咬住下唇,行禮告退。
轉身的那一刻,我聽見蘇凝華嬌媚的聲音。
「陛下,您看,臣妾新得了一支鳳頭釵,好看嗎?」
身後,是柳長安溫和的笑聲:「你戴什麼都好看。」
我走出長樂宮,殿外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晚翠連忙為我披上披風,低聲道:「娘娘,我們回去吧。」
我沒有動。
我抬頭看著那金碧輝煌的宮殿,隻覺得它像一個巨大的牢籠,而我,是籠中鳥。
不,我不是。
我是獵人。
而柳長安,是我勢在必得的獵物。
回到寢宮,我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走進內室。
我從一個上鎖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
盒子裏,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束用紅繩係好的頭發,和一枚早已失去光澤的虎符。
這是阿兄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我拿起那枚虎符,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仿佛還能感受到阿兄的溫度。
三年前,北境急報,蠻族來犯。
柳長安力排眾議,派當時隻是副將的阿兄為主帥,領兵出征。
所有人都說,這是聖恩浩蕩,是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
隻有我知道,柳長安是嫉妒。
他嫉妒阿兄的赫赫戰功,嫉妒阿兄在軍中的威望,更嫉妒......阿兄與沈婉兒青梅竹馬的情誼。
所以,他設計了一場“意外”。
一場讓他名正言順除去心腹大患,又能博得一個為國失良將的悲痛名聲的“意外”。
斷糧、援軍遲遲不到、錯誤的軍情......
阿兄和他的三萬將士,就那樣被活活困死在了雁門關。
消息傳來那天,我大病一場,幾乎去了半條命。
而柳長安,卻在朝堂之上,假惺惺地為阿兄掉了幾滴眼淚,追封他為鎮北將軍,又安撫性地將我接入宮中,封為昭儀。
他以為,沈家會因此感恩戴德。
他以為,我會像沈婉兒一樣,愛上他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錯了。
我看著手中的虎符,一字一句地開口,像在立誓。
「阿兄,你看到了嗎?他正在一步步,變成你的樣子。」
「等他徹底變成你的時候,我就會把他送到你麵前,讓他......給你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