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子在模仿與被模仿中一天天過去。
柳長安對我,時而暴躁,時而溫存。
暴躁,是因為我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屬於“沈知意”的痕跡。
溫存,則是因為曼陀羅的藥效,讓他越來越頻繁地在我的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有時是沈婉兒,有時......是沈知行。
他開始無意識地模仿兄長的習慣。
譬如,他會在批閱奏折時,習慣性地用指節叩擊桌麵,三輕一重。
譬如,他會在煩悶時,去宮中的演武場射箭,直到滿身大汗才肯罷休。
這些都是阿兄生前的小動作。
每當這時,我都會靜靜地陪在他身邊,遞上一杯加了料的茶。
他會接過,一飲而盡,然後用那雙越來越像阿兄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複雜。
「知意,你似乎......很懂朕。」
我淺笑著回答:「因為臣妾一直在用心揣摩陛下。」
沒錯,用心揣摩,如何讓你萬劫不複。
這天,柳長安又在演武場射箭。
他拉弓的姿勢,與記憶中阿兄的身影幾乎完全重合。
我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晚翠在我耳邊低語:「娘娘,蘇貴妃來了。」
我回過神,隻見蘇凝華一身騎裝,英姿颯爽地走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沈婉兒。
不,準確地說,是前去寺中為國祈福,本該三年後才回宮的,我的嫡姐,沈婉兒。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卻依舊清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瘦了些,神情也比從前更加清冷,像一朵不染塵埃的雪蓮。
柳長安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手中的弓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震驚、狂喜、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扭曲的表情。
「婉兒......」他聲音顫抖,一步步向她走去,仿佛怕驚擾了一場夢。
蘇凝華得意地勾起唇角,向我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是我大意了。
我隻想著如何對付柳長安,卻忘了蘇凝華這個最大的變數。
她竟有本事,將沈婉兒提前從皇家寺廟裏接了回來。
正主歸來,我這個贗品,便再無用處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等著看柳長安如何欣喜若狂,等著看我如何被棄如敝履。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柳長安在離沈婉兒隻有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著沈婉兒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眼中卻閃過一絲陌生和......不耐。
「你怎麼回來了?」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冷淡。
沈婉兒臉上的柔弱和期盼瞬間凝固。
她不敢相信地看著柳長安:「陛下......您不是說,日日盼著臣妾回來嗎?」
「朕是盼著你回來。」柳長安皺起眉,「但不是現在,不是以這種方式。」
他越過她,徑直走到我麵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執起我的手,將我拉到他身邊。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仿佛在確認什麼。
「方才,朕看你站在那裏,竟覺得......」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像極了故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沈婉管,還是沈知行?
蘇凝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她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竟是這樣的結局。
她不甘心地開口:「陛下,婉兒妹妹一路舟車勞頓,您......」
「夠了。」柳長安冷聲打斷她,「誰讓你自作主張將她接回來的?朕說過,她需在寺中靜心祈福三年,為國,也為......」
他沒有說下去。
但他眼中的痛色,我知道,是為了阿兄。
沈婉兒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陛下,是臣妾太想您了......」
若是從前,柳長安早已將她擁入懷中,柔聲安慰。
可現在,他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先送她回清芷宮休息,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清芷宮,是柳長安為沈婉兒精心打造的宮殿,裏麵的每一處都投其所好。
可如今,卻成了禁錮她的牢籠。
沈婉兒被太監“請”走時,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我坦然地回視她。
我的好姐姐,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可知,你回來的這一刻,才是我們姐妹二人,真正清算的開始。
柳長安處理完這一切,才重新看向我。
他拉著我的手,力道很大。
「跟朕回去。」
回到寢宮,他屏退了所有人,將我死死地抵在門後。
「告訴朕,」他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