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起奶奶。
全家隻有她不嫌棄我臉上的黑斑,總偷偷塞給我糖塊。
後來奶奶摔倒了,躺在冷冰冰的門板上,怎麼搖都不醒。
大人們說:“奶奶去很遠的地方,變成星星了。”
我看著肚子上血糊糊的大洞,風一吹,好冷。
我是不是,也要變成星星了?
“回家!”
爸爸酒癮犯了,煩躁地搓著手要走。
弟弟卻死拽著媽媽的衣角大哭:“不走!找姐姐!”
媽媽被鬧得沒法,隻好帶他去後台。
老板翹著腿嗑瓜子:"領人?五萬拿來。"
媽媽急了:"老虎不是自己回來了嗎......"
“嗐!我在台上說錯了。”
老板冷笑:"怎麼可能自己回來,老虎一旦跑出去,就隻知道吃人。"
“對了!真在鎮上吃了人,你兒子放的,你們全家賠命都不夠!”
媽媽嚇得臉煞白,死死捂住幹癟的錢包。
我飄在半空,卻聽見旁邊抽煙的叔叔嘀咕:“老虎是回來了,可餓了一天,籠子也不知道鎖沒鎖死......”
說完,他掐了煙,轉身朝關我的黑倉庫走去。
我飄在半空,心裏忽然揪緊了。
他去倉庫了。
他是不是要發現大老虎跑出來了?
是不是要發現......被咬得稀巴爛的我了?
我連忙向媽媽大喊:“媽媽,你們快走,大老虎跑出來了,會吃了你們的。”
可媽媽沒聽見我的話,還在跟老板磨蹭。
弟弟卻噗通一聲跪下,頭磕得砰砰響。
“求你還我姐姐!我壓歲錢八塊六都給你!”
媽媽嚇壞了,一把將弟弟拽起來。
“你瘋了!快起來!”
她死死掐著弟弟的胳膊,壓低聲音罵:
“神婆說了,她生下來就是給你擋災的命!你給她下跪,是要折自己的福氣啊!”
弟弟被抓在手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是我隻想要姐姐......老虎是我放走的,是我錯了嗚嗚嗚......我不要姐姐給我擋災了。”
媽媽愣了一下,弟弟卻吸著鼻子,忽然從口袋裏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已經被他手心攥得皺巴巴的,裏麵的糖也快化了。
“家裏好吃的都給我了......姐姐好不容易得到兩顆糖,也全都給我了,姐姐對我這麼好,我不想姐姐一個人在這裏。”
這一刻,爸爸和媽媽都楞了。
我看著那兩顆糖,那是上個月,我背著摔破頭的媽媽走了一路,腳底全爛了,媽媽獎勵給我的。
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因為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拿到甜甜的東西。
可是弟弟哭著要,我就全給他了。
我當時咽著口水,小心翼翼地求弟弟:
“弟弟,你吃完,能不能把糖紙給姐姐呀?”
我想,哪怕隻能讓我舔一下糖紙上的甜味,我就很滿足了。
看到那兩顆化掉的大白兔,媽媽眼眶忽然紅了。
爸爸愣在原地,夾著煙的手微微發抖,眼底破天荒閃過一絲愧疚。
我想起有一次,弟弟一天吃了太多奶糖。
媽媽怕他蛀牙,硬生生把他嘴裏含著的半顆糖摳了出來,扔在泥地裏。
媽媽帶著弟弟罵罵咧咧去漱口。
我盯著地上的半顆糖,拚命咽口水。
我走過去,像撿寶貝一樣撿起來,心想洗掉泥巴就能吃了。
結果剛撿起來,爸爸一腳踹在我背上。
我重重摔進泥裏,卻死死護著手裏的糖。
“爸,弟弟吃過的沒關係,我不嫌臟,我從來沒吃過,我真的想嘗嘗甜味......”
可爸爸罵罵咧咧,一把搶過糖,狠狠扔到門外的臭水溝裏。
“你個喪門星!神婆說了,你就是擋災的,你不能吃一點甜!”
“你多吃一點甜,你弟弟就要多吃一點苦!”
那天晚上,我等爸媽睡著,摸黑去臭水溝邊找。
我就含一下,就一下。
大不了弟弟再惹了禍,我多挨幾頓打,多去十字路口跪幾天。
我摸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覺得我還能受得住。
可是等我找過去時,那半顆糖已經被螞蟻啃幹淨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臭水溝邊,哭得喘不上氣。
弟弟的哭聲還在繼續,他舉著化掉的糖:“我要姐姐回家......”
媽媽沉默了,死死咬著嘴唇。
爸爸歎了口氣,眼圈也有些發紅:“那你以後還敢不敢亂跑了?真知道錯了?”
弟弟拚命點頭:“知道了,我再也不淘氣了,我要姐姐回家。”
媽媽張了張嘴,手慢慢伸向兜裏的錢包,但還是有些猶豫。
老板看見了,怕到手的錢飛了,連忙拍桌子。
“算了,看在你們這窮酸樣,三萬!趕緊拿錢領人!”
老板瞪著眼:“我可告訴你們,我這老虎買的時候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
“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突然從黑漆漆的倉庫方向傳來。
是那個矮個子叔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