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承乾宮回來後的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一件在蘇瑾珩的賬本裏早就排好日程的事。
那日她沒有去太和殿。她隻是在七皇子府的書房裏,對著窗外將明未明的天色,等。手邊一杯涼透的茶,茶湯上浮著細密的水沫。
事情的苗頭三天前就冒出來了。禦史台一個叫周秉的監察禦史,在戶部核查漕運賬目時,“偶然”發現了一筆去向不明的銀子——皇莊管事趙德,在去歲漕運改道之際私吞河工餉銀三千兩,致使下遊一段堤防在汛期潰了口。趙德是七皇子名下皇莊的管事,而七皇子是出了名的窮。這案子還沒遞到禦前,消息就已經在六部廊下傳開了。
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子陣營要借趙德這把刀,砍蕭徹的脖子。
蘇瑾珩提前拿到了消息。她讓硯塵連夜抄錄了趙德妻弟周順的案情卷宗——周順,現供職於太子舅父、江南織造劉大人名下的槐安莊,做賬房。趙德案的銀兩流向,與周順經手的漕運賬目,多處吻合。
她沒有直接把這些交給蕭徹。隻是在他深夜回府時,“順手”將案角一疊文書往燈下推了推,說殿下若覺得有用便看看,若覺得無用,燒了就是。
蕭徹看了。然後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
......
鞭靴磕地的聲響從太和殿敞開的殿門裏傳出來,百官依序入列。蘇瑾珩站在殿外廊柱旁的陰影裏,沒穿朝服,隻一件月白素錦深衣,裙裾被風卷著,一下下拍打腳踝。
她看見蕭徹的背影。那身緋色朝服是新婚第三日才送來的,料子薄,肩線處繃得有些緊。他站得筆直,可後頸的肌肉是僵的——那是獵物嗅到陷阱時脊背本能的繃緊。昨晚她路過書房,從門縫裏看見他對著銅鏡反複練習奏對,練到一半突然摔了茶杯。她走進去,他抬起頭看她,眼眶是紅的,嘴上卻說沒事。
“七皇子蕭徹,名下皇莊管事趙德,於漕運改道之際,私吞河工餉銀三千兩,致使堤防潰於昨夜!”
禦史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生鐵,每一個字都拖著鐵鏽味的尾音。
蕭徹的背影晃了一下,耳根燒起一片赤紅。他視線斜斜拋出去,落在殿首左側——太子坐在那兒,一身杏黃蟒袍,手裏捏著隻天青釉茶盞,盞蓋正沿杯口慢悠悠地轉。眼角都沒掃過來。
然後蕭徹動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雙手舉過頭頂,動作穩穩當當。
“趙德貪墨,兒臣確有失察之罪。然兒臣已將其押送有司,贓銀追繳,案卷現存刑部。”他的聲音拔高了,在空曠大殿裏蕩出回音,“但兒臣查得,趙德之妻弟周順,現供職於太子舅父、江南織造劉大人名下之槐安莊。周順經手之漕運賬目,與趙德案中之銀兩流向,多有吻合。兒臣愚鈍,不敢擅斷,請父皇與諸位大人,共鑒之。”
殿內靜了。
那是一種被刀切斷了喉嚨的靜。蘇瑾珩從廊柱後探出半寸視線——太子手裏的茶盞,停了。盞蓋懸在杯口上方半寸,沒落下。太子的側臉仍朝著殿首,可捏著盞托的指節,正一根一根泛白。
蕭徹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那僵硬感消失了,肩線舒展開來。
退朝的鐘磬聲響起時,蘇瑾珩已退到宮門外的影壁後。她看著蕭徹走出殿門,春日正午的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那光裏,渾身帶著濕漉漉的、近乎脆弱的鋒芒。
一個穿青袍的老臣從他身側經過,腳步微頓,頷首致意。
那動作極輕,可蕭徹整個人僵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紅。他猛地低下頭,靴跟磕在漢白玉台階上,逃也似地往宮門走。
七皇子府,書房。
門扇合攏的刹那,蕭徹的拳頭砸在書案上。
一聲悶響,案角那方端硯跳了起來,墨汁潑出一道漆黑的弧,濺在他袖口。他喘著粗氣,胸膛起伏得像風箱,眼眶紅得嚇人,卻一滴淚也沒有。
蘇瑾珩站在門邊,沒有立刻走過去。
“阿珩。”他開口,聲音沙啞,“今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第一次不是看廢物。”
蘇瑾珩從陰影裏走到他身側,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一點並不存在的灰塵。
“殿下本就不是廢物。”
蕭徹猛地抬頭看她,瞳孔裏燒著兩簇極旺的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感激的話,依賴的話,別的什麼更深的東西。但最終隻是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些話咽了回去,隻留下一個短促、近乎痙攣的笑意。
蘇瑾珩看著他的眼睛,在那層感激底下,看見了另一層東西。他沒有問那些舊賬是從哪裏來的。蘇家的能耐,他今天在殿上已經見識了。他需要蘇家,這一點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他也在算。
算蘇家到底有多大勢力。算自己欠蘇家多少。算還清這筆債需要多高的位置。
“晚上......我有些事想跟阿珩說。”他最後說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刻意的輕描淡寫。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