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進來吧。”
這婦女走到門口,伸頭縮腦看了幾下店內陳設。
腳步縮了又伸,這才趁著門被推開,跨進門檻。
這時候,門上的青銅鈴鐺,莫名其妙叮鈴三聲。
這聲音,絕對不是正常響動。
像是被拽著鈴舌,一下一下地朝外拉扯,每一下,都能拖出顫巍巍的尾音。
一瞬間,老式鐘表的敲鐘聲,在安靜清晨,回蕩在照相館。
周牧野趁著她觀察店內,也打量著這個陌生來客。
這是個中年女人。
四十歲出頭。
穿著駝色開衫,棕黑傘裙。
蓬鬆頭發盤到腦後,鯊魚發夾咬住發髻。
鬢角兩側,留著不少稀碎軟毛。
拎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藤編色菜籃子。
裏麵鼓囊突出,是一捆芹菜和青筍。
看打扮,像是個家庭主婦,大概,家裏有個文化人。
隻是,原本應該很精明的臉盤子,浮起一絲疲憊。
很明顯,是有點臉色不對。
眼眶周圍微微凹陷,皮膚底下,滲出灰敗暗色。
她的嘴唇,已經皸裂,起了細碎幹皮。
麵頰因為消瘦,微微凹進兩腮,顴骨烘托得像兩座小山,跟抽了福壽膏子一樣。
嘖嘖嘖。
這樣子,不是撞邪了。
就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從裏麵吸幹了精氣神。
這會兒功夫,她觀察完環境,目光瀏覽著櫥窗裏的老照片,最終怯生生定格在周牧野身上。
“小為,儂好,我想問點事兒,和照相不搭界。”
她聲音有點沙啞,嗓子眼滾動幾下,還是噎噎說出口。
“大姐,您別緊張,先坐吧,叫我小周就行。”
周牧野走到桌子旁,拉出椅子,轉身倒了杯熱水,放在桌子上。
這女人試探坐下,把菜籃子放在腳邊。
一雙手,交疊按在腿上,指尖扣緊掌心,骨節攥得發白。
片刻後。
她似乎已經打定主意,鬆開攥緊的手心,緩緩開口。
“我姓周,叫周美珍,鄰居都叫我武阿嫂,住在城西翠湖小區,丈夫是海城大學的文化係教授,今年剛退休。”
“哪兒?”
周牧野聽到翠湖小區的名字,打了個激靈。
冊那......他前腳剛從這兒搬回行李,難不成還陰魂不散了?
“大姐,那你,到底是想說啥?你放心,我絕對不跟別人說嘴。”
這大姐吞吞吐吐,應該是不想家醜外揚,畢竟,她老公可是退休教授。
體麵人嘛!
可以理解。
周美珍搓了下裙子,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開城布公。
實際上,不是她的事兒,而是她丈夫惹上了麻煩。
武教授年前退休。
一退下來,每天除了下象棋,就是跟著淘友,去靜鑒寺古玩城逛地攤,淘古董。
今天在地攤上買個手鏈,明天在小推車上淘換個花瓶。
有天傍晚,武衛國回去的時候。
興衝衝抬著一個鍋蓋大小的東西,還蒙著一塊黑布。
等她到了臥室,武教授獻寶似的解開絨布。
裏麵,是一麵銅鏡。
仿古青銅色,周圍花紋繁複,鏡腳是個新焊接的腿,朝後仰著固定鏡子。
他說,淘到的這麵鏡子,算是貪到便宜了。
隻花了幾百塊錢,就從舊貨攤子拿下。
擺在臥室裏,剛好當梳妝鏡。
“他記得我想要個梳妝鏡,一開始我也挺高興的。”
周美珍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但是,自從銅鏡買回來之後,他就開始不對勁了。”
“您細說,怎麼個不對勁法?”
周牧野提問。
“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周美珍似乎有些話,不方便說。
周牧野換了種問法:“你不方便說,那有沒有錄音或者監控之類的。”
這話,叫周美珍連連點頭:“這是有的,我給你聽聽。”
周美珍神秘秘,從菜籃子裏掏出手機。
“他以前睡得很好,都是一覺到天明,幾乎不說夢話,結婚二十年,都沒聽過他說夢話。”
“但是。”
她話鋒一轉:“自從買鏡子回來,晚上就已經開始不對勁兒了。”
她手指顫抖,翻出手機裏錄音,按下播放鍵。
手機不是什麼名牌,揚聲器滋滋啦啦,傳出一陣嘈雜電子音。
就好像年久失修的收音機,斷斷續續播放聲音。
雜音中,有個沉悶的男人聲線,逐漸響起。
斷斷續續的,語速很慢。
“......諾......”
“......唯......”
“......奉教命......”
周牧野聽著似有似無的夢中囈語,仔細辨別男人的話。
這三個字眼,類似於回複的切口,相當於“是”“遵命”“聽您吩咐”。
聽話音,肯定不是現代人的切口。
好的,收到,是的,明白。
這,才是現代牛馬的切口,周牧野可太熟悉了。
難道,是古代人?
周牧野心裏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疑問中,錄音還在繼續播放。
男人的聲音,變得開始急促,能清晰聽到氣口。
有點像是在跑步換氣、急促呼吸。
但是,聽得長了,就又琢磨出另外一番曼妙滋味。
有點像那種天雷勾動地火的......喘息?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岔了。
總之,這男人像是在跟什麼人爭辯,胡話越來越多,吐字也更加含糊。
氣口、喘息、切口,混合喉音,一起嘈雜傳播開
最後,錄音戛然而止,隻剩下清晰歎息。
到了這裏,錄音才算是結束。
周牧野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頁麵上,已經有十幾條不同時間的錄音。
“這事兒,他醒了,你沒問問他?”
說不定,是做了啥春夢呢......周牧野揚了下眉毛。
“問了!”
周美珍壓低了聲音:
“他醒了,啥也沒跟我提,就隻說做了很多夢。”
“他說他夢到進了一座華麗宮殿,很氣派,到處都是穿著古代衣服的貴人。”
周牧野繼續追問:“什麼樣的古代衣服?”
“唐朝,寬袍大袖,女貴人都穿著齊胸的裙子,帶著披帛和紗裳,頭發盤得很高,插著金釵。”
周牧野心裏盤算著情況,麵上不露情緒。
“他說,最漂亮的人,叫貴妃!”
周美珍的聲音更玄乎了,提到漂亮這個字眼,卻明顯透著一股醋意。
嘶......這麼來看,這武教授,是在夢裏有了外遇!
怪不得周美珍這個態度。
如果要是個活人,估計這大姐,早就帶著老姐妹去開撕了。
“這個貴妃,穿著很富貴的唐裝,她每次都在大殿設宴,擺滿桌子的菜,請他喝酒宴飲,歌舞款待。”
不會,是古鏡裏,藏著某個唐朝貴妃的執念吧?
周牧野隻能這樣想。
“然後呢?”
周牧野來了興趣。
周美珍眼裏,開始浮現擔憂目光:“那個貴妃,會求他做件事。”
周美珍的疑惑不解,浮上臉色,眼白出現泛紅血絲,分泌出恐懼淚光。
“讓他幫忙找一樣東西——金雀流蘇步搖。”
周美珍一字一頓地說。
“她說,那是她遺失的東西,丟了很長時間,讓他幫忙找回來。”
“從那以後,就經常白天昏昏沉沉,到了晚上,才稍微清醒,甚至,衛國的異常,已經影響到現實生活了。”
周美珍說起武教授的異常,有些憂心忡忡。
有一天半夜醒來。
她發現丈夫不在床上。
在書房找到他,武教授正對著那麵銅鏡“梳頭”。
用手,一下一下,捋著本不存在的“長發”。
動作,不像是男人,倒是有點接近於女人。
她叫他的名字時,他回過頭,眼神完全是女人的細膩。
就好像,有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住進了武教授的身體。
“一開始,我以為隻是他出現問題,我也沒當回事。”
周美珍又一次伸出腦袋:“但後來,我居然也開始做夢了。”
“您也夢到了?”
“嗯。”
周美珍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但是,我和沒衛國那麼大的福分,夢到的不是宮殿和宴席。”
她原本已經緩和情緒的手,再次悸動顫抖:
“我夢到的,是一間很小的古代樓閣,黑漆漆的,霧沉沉,窗戶被幾塊木板封死。”
“有個女人,坐在角落裏,對著一麵銅鏡梳頭。”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喉頭滾動幾下,看了下左右外麵。
確定沒人了,才繼續出口。
“她梳得很慢,就好像多梳一下,就會少活一口氣。”
“然後,就站起身子,把身上的披帛吊在房梁上,自己慢慢把頭伸進去,踹翻了凳子。”
“最後,嗚嗚哭聲,回蕩在閣樓,然後我就嚇醒了。”
“還我金步搖。”
“這是我睡醒後,飄在耳朵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