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牧野聽完,後背一陣陣發涼,那一節突出脊骨,也開始微微發熱。
這,難道是什麼新的暗示?
不過,不管武教授遭遇如何,那賣鏡子的小商販,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他敲著桌麵,想問出更多細節:
“既然這個鏡子有點怪,你們倆直接把鏡子退給他們不就行了?”
說起這個,周美珍愣了一下,明顯有點生氣。
“要是能找到,我早就去找他了,根本就摸不到影子,都是流動攤販,誰知道今天哪裏練攤子,那麼,你怎麼找啦。”
周美珍繼續說道:
“衛國說......賣鏡子的攤主是個胡子花白的精瘦老頭,很老,看著像九十多歲了。”
她翻起眼白,回憶更多細節:
“老嘛是老了點,但精神靈得很,眼裏爍爍閃著光,付錢的時候,那老頭子沒收款碼,隻收現金。”
“現金?”
現在的老人,怕買菜收到假的,也會讓家裏年輕人放收款碼。
周牧野覺得,這事兒確實古怪,繼續追問。
“嗯,那著老頭有沒有找你什麼錢?”
真是個死老頭子,肯定會找紙錢給活人。
周美珍好像被戳中了心思,點頭如啄米:“你咋知道?”
“鏡子一百五,當時他也沒帶啥現金,翻遍了錢包,又和同行老頭借了一百,才湊夠兩百塊錢現金。”
“然後,那老頭從錢包裏,找了他一張老紙幣。”
“我看看,如果帶了,讓我看看是什麼錢?”
周牧野發覺不簡單,催催她把錢拿出來。
周美珍翻著自己的菜籃子。
從裏麵的零錢包裏,翻出透明的小塑料袋。
裏麵,裝著一張舒展邊角的破舊紙幣。
周美珍展示出來:“他拿回來的時候,我還想著老人家啊嘛,出攤子不容易,大概率是老的五十塊。”
“後來,我去洗衣服的時候,在日頭下看了下眼。”
“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現在的錢。”
她把塑料袋放在櫃台上。
周牧野順勢拿起來。
仔細觀察。
這是一張民國時期的法幣。
紙幣表頭寫著——三十七年中央銀行發行,麵值五十元。
年頭久了,折痕已經有點皸裂,質地泛黃發脆,邊角破損。
被妥帖保存後,還算完整。
正麵,印著民國的頭像,背麵是南京中山陵。
周牧野捏著這張舊法幣。
指尖觸感異常冰涼。
這股涼意,直接穿透皮膚,往骨頭縫子裏鑽。
這一刻,心臟猛地一跳。
耳邊,似乎聽到“咚”的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被喚醒了。
他翻到背麵,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鑽入眼中。
“貞順皇後武氏墓”
如果是老眼昏花,大概率是隻會找錯錢。
麵額對了,幣樣卻不對,隻能說是那老頭子故意為之。
周牧野想到這裏,呼吸急促起來,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抬起頭,看向周美珍:“這張紙幣,我要留下觀察幾天,方便嗎?”
周美珍猶豫了一下,點頭如搗蒜:“方便得很,這東西太邪門了,我嘛,也是不願意再留著,最好,以後也別還給我了。
“小為啊,這事兒,今天能有個結果嗎?”
周美珍有點著急。
周牧野搖搖頭:“沒把握,我得先去您家看看那銅鏡。”
“那麼這樣最好,我給你一個我家的地址。”
周美珍接過他遞來的紙筆,洋洋灑灑把地址寫在便簽紙上,起身出門。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頓腳步,朝門頭回望一眼:“小周師傅。”
她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我丈夫......他沒事吧?”
周牧野打量著那張形如枯槁的臉,內心有點無語,實在是沒法回答。
“等我看了再說。”
周美珍得了特赦,提著菜籃子,推門出去。
大姐走後,周牧野回到櫃台,仰頭抖擻著那張民國紙幣。
“小子,你答應她了?”
龍伯的聲音,從暗房裏麵沉悶傳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塊絨布,低頭擦著徠卡相機的鏡頭。
“是啊,我答應她了,但是我更好奇,賣這麵銅鏡的神秘老頭。”
周牧野甩了下紙幣,放回櫃台,推到龍伯麵前。
“那個賣鏡子的老頭,古怪很大。”
龍伯低頭撇了一眼紙幣,目光掃過文字墨跡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武惠妃墓——”
他拿起紙幣,在這行字跡上停了很久。
擦鏡頭的絨布,也隨即懸在半空,意識放空後,手指不自覺微微摩挲鏡片。
“這張紙幣......那可很有意思了,我以前似乎見過這東西。”
龍伯玩味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時候?”
周牧野問道。
“六十年前。”
周牧野翻了個白眼,沒說話,示意他繼續裝叉。
龍伯把絨布放在櫃台上。
拿起那張紙幣,確認似的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朝他點點頭。
“六十年前,海城古玩市場也出過一麵銅鏡。”
他深吸一口氣:“跟這個人的描述很像,唐式銅鏡,鏡麵異常光亮,鏡背刻著纏枝花紋。”
“既然都已經賣出去了,為啥還會出現?”
周牧野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鬧出了人命。”
龍伯把紙幣放回櫃台,麵色凝重。
“買家是個做百貨洋行生意的,姓陳,住在法埠界,平常喜歡搗鼓古董,入手那麵鏡子不到一個月,就出事了。”
“全家暴斃。”
龍伯定了定神,看了周牧野一眼。
“暴斃?”
周牧野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龍伯搖了搖頭,一聲歎息:
“過了頭七才被人發現,附近的住戶聞到異常的臭味,懷疑是什麼東西死了,才報了警,巡捕房的人撬開門闖進去的時候,一家五口全都吊死在房梁上,內臟從肚子噴出,流了一地。”
龍伯頓了頓:
“可是,奇怪的是,他們的麵目,卻異常安詳。”
“像睡著了一樣。”
“但屍檢結果說,他們的內臟全都碎了,像被人用手捏爛的。”
周牧野呲著牙花子,後背一涼。
“那麵鏡子呢?”
他忙著聽故事,也沒忘自己的任務。
“被一個道士收走了,之後就下落不明。”
龍伯說完,眼神疑惑看著周牧野。
“這事兒,可不好解決,你打算怎麼辦?”
周牧野低頭敲著桌子,那紙幣褪色的字跡,在他眼裏,融化為一家五口的斑駁血跡。
“我去看看。”
他點點頭:“先看看情況再說。”
龍伯默許,沒有阻止,從櫃台拿出飯盒大小的布包,推到他麵前。
“帶上這個去,安全一點。”
周牧野好奇,解開布包。
裏麵是幾根食指長短的桃木簽,一捆捆用紅繩捆著。
每根簽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金漆符文。
“怎麼用?”
這有點像是線香,但是又多了符文,他有點把握不準。
龍伯點燃煙鬥,解釋道:“到了她家,用一個香爐放在附近,點燃三支線香。”
“為啥?”
周牧野不解。
“怪東西進門,大概率是門神跑了,這幾炷香可以把門神再請回來。”
龍伯麵無表情地說道:“也可以防止新的臟東西過去。”
周牧野把桃木簽包好,又檢查了相機。
膠卷是特製物品,龍伯說,膠卷的塗層,用的是朱砂、硫磺、銀鹽、金箔調配的乳劑,專門拍這種東西。
他收拾妥當,走到門口,停頓片刻回頭問了一句:
“龍伯,那個道士......收走鏡子之後,有沒有說過什麼?”
龍伯摘下眼鏡,回想當年的情況,緩緩開口:“他說,鏡子裏的女子,眼睛是閉著的狀態。”
“閉著的?”
龍伯悠悠吐出幾句話:“具體我也不知道,就隻聽道士說,她不敢睜,一睜眼,看見的不是要找的人,那人就得跟她走。”
索命......還是找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