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牧野想知道後續。
“嗨,壓不住那玩意兒,劉馬啊,人死慫球朝天咧。”
老魏有點後怕:“死在豫省了,聽說哪怕是消檔咧,也被人嗅著味兒找上門。”
“那年月,社會正是黑著咧,叫人家指名道姓捅了好幾刀,那金步搖也被這幫人接手。”
“這幫人窮凶極惡,到現在也沒個消息,額猜,最後肯定進了某些大人物的口袋。”
周牧野連續追問:“那,這劉馬的家人,也沒追究?”
老魏諱莫如深搖搖頭:“追究啥,都不知道仇人是誰。”
“不過!”
老魏神秘秘說道:
“劉馬死前,說過一句奇怪的話,那東西不是死的,是活的。”
“這是什麼意思啊?是有什麼特別含義嗎?”
周牧野追問什麼意思,老魏搖頭說不知道。
他見問不出東西,指著壁畫照片,轉到新話題:
“老魏,貴妃旁邊的女官,是誰?”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
“額社不準,估摸是武惠妃的陪葬宮人。”
“根據額滴觀察,唐代嘛,貴人嘛,死了也想有人伺候,活人殉葬的規矩,肯定是留下哈了。”
“哪個皇帝死嘍,妃子薨咧,肯定有宮人,要跟著下去哈伺候人咧。”
“這個宮女,約摸就是其中一個。”
“她叫什麼名字?”
周牧野想進一步確認。
老魏搖搖頭:“額哪知道,武惠妃都木名兒,一個陪葬宮人,要額社,木有恁大的爛慫臉麵。”
“不過,墓裏的墓誌銘提過一句,這女官姓個李,還是個國姓咧,不知道咋陪葬咧。”
周牧野的腦子嗡了一下。
姓李。
女官。
陪葬武惠妃。
這不對勁啊!
李騰空,難道,不是掖庭自刎?
這怎麼轉過頭,成了武惠妃的陪葬宮人。
“還有一件事。”
老魏環顧左右,聲音低沉下來:
“這個陪葬女官,被土夫子挖出來三天後,就消失咧。”
“不見了?”
“嗯。”
老魏露出獵奇臉色:
“當時,趕上嚴打,那麼多寶貝,咋可能一天倒騰完。”
“這些土夫子為了不暴露自己,吃住都是冷鍋冷灶,連個煙兒都不能起。”
“第三天的時候,一個土夫子夜裏尿尿,老遠聽見地裏有動靜,墓室好像有人在哭。”
“他們還以為是夜貓子呢。”
“打開墓門一看,主棺被打開咧,低頭細瞅,隻剩下一根光杆金釵。”
老魏摸索著鐵盒子,繼續翻出其他照片。
照片裏,是雀鳥金釵的特寫。
哪怕黑白照片,也能看出很奢華精美。
一看,就是皇族貴胄的東西。
釵尖上,暗紅色血跡,凝為黑色汙泥。
“這就是額社的那根釵。”
周牧野繼續盤算組合他得來的信息。
李騰空自刎,是在掖庭的閣樓裏。
她的屍體,大概是被武惠妃要走,殉葬入墓。
但是,為什麼會葬在主棺裏。
這,可是武惠妃的位置啊。
難道,武惠妃大度到,讓自己的宮人,占她自己的位置?
周牧野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是清楚了。
李騰空的執念,附著在釵上,成了釵妖。
隻是,她的屍體不見了。
去了哪?
“那,這麵銅鏡,也是當時出土的嗎?”
周牧野心裏的疑惑越來越大。
雀鳥釵出土的時間線,和這麵鏡子的麵世時機比起來,明顯要晚了很多年。
龍伯說過,這麵鏡子最早可是在六十年前,就已經出現了。
老魏搖搖頭:“不可能,這麼大的東西,要真是武惠妃墓出土的,那絕對轟動黑市,咋可能沒一點消息。”
“但是!”
這老頭子瞅了眼銅鏡:“又確實是武惠妃的東西。”
“額隻能社,這確實是武惠妃的化妝鏡,但是,未必真就陪葬進去哈嘛。”
“也許,就是個流傳下來的古董,也說不定呢。”
老魏皺了下眉毛:“你怎麼跟那個老東西問的一樣,他六十年前也跟我打聽過這麵鏡子,都老這麼些年,還沒個結束呢。”
原來,龍伯找到他,也是問了這個銅鏡。
周牧野不動聲色,按動鍵盤發給龍伯消息:“隻有一點線索,那金步搖被某些勢力給奪走了,目前還不知道具體下落。”
“老魏說,六十年,你就問他這個事了。”
消息發出去,對方好像也沒什麼動靜。
可能......又在聽唱片吧。
出了城中村,手機轟鳴襲來。
老登兒的回複,隻有一句話——
“回來再細說,路上小心點,西京地方邪得很。”
說話時,周牧野打的車到了。
出租車聒噪轟鳴,駛過古老城牆和護城河公園。
周牧野坐在後座,忽然感覺一股窺視感,從窗外鑽進腦袋。
他看向窗外,早晨的陽光隨著土氣蒸騰,泛著橙黃塵糜,厚重感十足。
和老魏說了那麼多,已經是臨近中午。
城牆上,仍然有老年人在耍劍、甩辮子,唱秦腔,還有年輕人,騎著自行車環城繞行。
一切稀疏平常,卻感覺如芒在背。
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才發現問題所在。
城牆的樹叢陰影!
繁茂樹影,在陽光下被風吹拂,簌簌擺動。
在那樹影搖曳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默默看著他。
不是單個目光,而是群體注視。
清楚了!
樹影裏藏頭露尾的黑影,全都穿著唐朝衣服。
圓領袍、胡袍、襦裙......他們借助樹影,隱匿進城牆陰影。
一排成行,默默站立,靜默不言。
周牧野在出租車上摸出錢包,看著老漢照片。
第一次認真地問自己:
如果換作是我,我能像她那樣,用命去換一個公道嗎?
周牧野放回錢包,再次撇向車窗戶。
城牆上的無數黑影,忽然齊刷刷轉過頭。
看向他身後。
周牧野猛地回頭,空無一人。
再轉回頭時,城牆上的人影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唐裝的女人虛影。
她站在城牆陰影裏,朝他伸出一隻手。
這是,叫他過來?
上了高鐵。
周牧野昏沉欲睡。
睡眼惺忪間,隱約看到一個女子,對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走近去看,卻發現身體被固定,完全動不了。
等他聽到鳴笛醒來,發現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摸向脖子。
日光穿行鐵路,江河丘陵簌簌略過。
換乘後,出租車停在煙袋弄堂口。
周牧野付了車錢,背著包走進弄堂。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山,照相館亮起景觀燈,暖黃燈光透過櫥窗,灑落金黃。
推開門走進去,龍伯坐進櫃台,手裏的煙鬥已經熄滅。
周牧野瞥向桌麵,平常隻有一兩粒灰燼的缸裏。
此刻,堆著小山高的煙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