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周牧野早早收拾了背包。
本來可以坐飛機,但盤算一下數額,又覺得高鐵也不錯。
嘿嘿......剩下的錢,都算是差旅費差額。
高鐵馳騁,準時抵達。
出了站台大門。
一股幹燥氣息撲進鼻子。
黃土泥塵、燒烤煙熏的味道,充斥周圍。
西北本就幹燥,太陽還沒完全懸到天中,空氣就幹巴得鼻子癢癢。
車站廣場上,老秦人熙攘走動。
更遠處,是老城牆,西京堡樓,還有塵土飛揚裏的城市天際線。
轉個方向,還能見到幾座尖頂土黃寶塔,不知道是不是爛慫大雁塔。
芝麻燒餅、羊湯、肉夾饃、涼皮、油潑麵......
攤販叫賣聲雜亂傳來,個個都扯著嗓子吆喝,生怕客人沒耳朵。
大喇叭裏,渾厚秦腔轟隆震蕩,高亢蒼涼,叫人心中生出豪邁氣息。
他不再耽擱時間,按地址找到老城牆附近的村子。
西京的老城牆,和京城老城完全兩個命運。
到了現在,西京城牆全段被完整保留,改造為文化遺產地標。
修葺維新、重點保護,城牆外,修有護城河公園,算得上是很漂亮的城市花園。
城牆內,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接連天際。
當然,還是有些城中村,還沒來得及開發。
周牧野看著地址上了出租車,按圖索驥,來到被高樓夾住的一片民居胡同。
這些民居胡同,頂多一個村子大小。
低矮的二層民房,沿著歪扭小路鋪陳排列。
最終,被大馬路阻擋,好似個不規則的花斑布丁,貼在城牆跟兒下。
巷子裏,隻容轎車單行。
兩邊,自建二三層小樓,打開窗恨不得能直接握手。
脫落的牆皮,隨意堆積在牆根底下。
窗戶上,都掛著防盜窗,糊著厚重窗紗。
電線像蜘蛛網,在頭頂拉扯纏繞。
地上的地磚,被咯噔踩下,湧出臟水。
空氣裏,下水道發酵的臭味,混合著熱騰騰的炒菜油熱,混合成難聞的黏糊味道。
周牧野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來。
看了下門牌號,確定了號碼,走進門樓,敲響最裏麵那扇門。
咯噔!
柵欄門推拉。
門開了。
一個精瘦老頭,推開鐵門。
六十歲上下,皮膚黝黑好像黃土。
臉上抬頭紋、法令紋、溝壑彎曲。
長得土裏土氣,甚至有些憨厚老實。
但兩隻眼睛卻炯炯有神,冒著邪光,好像嵌入兩顆圓潤打磨的黑棋子,亮得嚇人。
其次,就是國字臉,短平頭,單眼皮、細長眼。
看樣子,就是個兵馬俑!
這老頭子穿著洗得發白的條紋衫,腳上拖拉著一雙老布鞋。
“男娃,你尋誰?”
老頭的聲音沙啞鄉土,像含著一口老痰。
“魏師傅?”
“是。”
“我是龍伯介紹來的。”
老魏聽到龍伯的字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周牧野。
“額賊,老小子的後代,進來吧。”
院子不大,四十來平米,前後是樓房,左右是走廊和陽台,掛著家裏衣服、花鳥被子。
院子的遮陽棚,連著大橫廳,大概是個倉庫,裏麵堆滿了各種東西。
陶罐、瓷盤、唐三彩、青銅器、五帝錢、碎瓦當、生鏽的鏡子梳篦,浸色的珠串鏈子......
各種雜七雜八的古物,碼放在架子上。
東西有點雜亂,卻整理得規矩,不會亂擺亂放。
遠遠看去,好像個收廢品的垃圾場。
湊近一聞。
銅鏽、朽木、糟爛鐵鏽味道,充斥鼻子。
這些味道,不是假古董做舊,澆過醋酸的味兒,全都彌漫著一股老墳臭泥味兒。
老魏坐進太師椅,掀開白瓷小罐,捏出細煙絲,卷了根煙,叼進嘴裏。
“龍老頭還活著呢?”
他吐出一口煙圈子。
“額還想著,他早死求慫咧。”
“龍伯活的好好的,還開了間照相館。”
周牧野在對麵坐下。
“後生,找額來,為甚球事?”
周牧野也不藏著掖著:“他說你清楚武惠妃墓的事。”
老魏本想繼續吐煙圈子,聽到這話頓了一下,煙把子抖了幾下。
“額還以為啥事捏,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呢,二十多年前的事咧。”
“你問這個幹甚?你問這個啥意思。”
周牧野察言觀色,心裏盤算他肯定知道。
他不聲不響,打開一個盒子。
把那麵銅鏡,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老魏不經意撇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
不是震驚,是一種夾雜著稀奇、古怪、混合著警惕的臉色。
甚至,是在看到銅鏡的一刹那,回憶起某些塵封往事。
“哎,西京真是地方邪,額提都不能提了啊。”
他想摸,卻又不敢伸手:“武惠妃的東西?”
周牧野點點頭:“應該是。”
“誰給你的?”
“一個大姐,她丈夫從古玩地攤,淘換來的。”
老魏打量著銅鏡,忽然想起了什麼,走進客廳,在櫃子裏一陣倒騰。
翻出一個鈣奶餅幹的鐵盒子。
哢噠!
盒蓋掀開。
老魏從裏麵數出一張老照片,拿給周牧野。
照片嘛,十幾年肯定不少,邊緣已經泛黃發脆。
要不是過了塑,邊角肯定早磨沒了。
邊緣部分被搓得油光鋥亮,大概,老魏沒少盯著照片看。
照片中,主體是墓室牆壁。
牆上,有顏料繪製的壁畫。
畫中,是一個坐在鳳攆上的貴妃。
穿著唐代的華麗服飾,她身後的女官,雙手捧著盒子。
盒子上,金步搖熠熠閃光。
細看,這女官的樣貌,清晰可見——圓臉,高髻,柳葉眉,櫻桃口。
周牧野回想起來,和李騰空幾乎一致。
不對,是一模一樣。
周牧野拿起照相機,對準那張壁畫照片。
取景器裏,照片上的女官,似乎眨了一下眼。
他手一抖,再看時,一切就又恢複正常。
““這是以前,一個土夫子拍的。”
老魏眯起眼睛,回憶起更多細節:
“武惠妃墓那就是個寶貝窟窿,裏麵全是各種好玩意兒。”
“一個妃嬪,又不是皇後,墓裏真會放太多好東西嗎?”
周牧野嘬著牙花子問道。
老魏喜歡抬杠,見這後生不信,嚷嚷:
“後生,不是皇後,那可勝似皇後啊,她是玄宗寵妃,又是武皇的親侄孫女兒,金尊玉貴,家世顯赫,高貴得不得了。”
“金銀器、玉石器皿、寶石首飾、典籍字畫、三彩陶俑,各種奇珍異寶,作為明器,堆了好幾個陪葬墓。”
“這枚金步搖,那可值老鼻子錢了。”
他指了指照片。
“不就是個金釵嗎?這東西隨便就可以仿照出來吧。”
周牧野看了照片,雀鳥釵還不屬於鳳凰釵,不知道貴在哪裏。
老魏擺擺手,一臉他不識貨的樣子:
“全釵赤金打造,鳳眼嵌著波斯紅寶石,雀頭上有流蘇,是薩珊水晶米珠,羽毛累絲纏繞,巧奪天工。”
“最稀罕的是,那是武皇的遺物。”
“武皇的除罪金簡,你知道現在價值多少嗎?”
“一塊大金片子,還沒什麼工藝,在鬼市上就已經是天價。”
“這金釵啊,在黑市的時候,底價至少百萬,每次十萬加價。”
周牧野深吸一口氣:“那,具體拍賣了多少錢?”
“我記得。”
老魏翻著眼珠,回憶起更多細節。
“反正,是叫價到五百萬。”
“那可是以前的五百萬,放以前,老值錢了。”
“得主人叫劉馬,豫省來的文物販子,出了六百萬。”
“六百萬?”
周牧野不太明白,明明最後叫價五百萬,那多出來的一百萬,到底是幾個意思?
“是啊。”
老魏可是人精,他知道周牧野想知道啥。
“五百萬是價格,另外一百萬,買斷金步搖信息,雀鳥金步搖,從此在鬼市上消檔。”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