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個高源一中,隻有兩個小孩始終融不進群體,一個是方稔,一個是我。
她脾氣太爆。
我膽子太小。
零錢被搶,是她一邊罵我窩囊,一邊幫我把錢搶回來。
我被高年級欺負,她舉著磚頭要跟人同歸於盡,自此被認定是壞孩子,沒人敢跟她交朋友。
和江遠舟在一起後,方稔更是指著他的鼻子警告:
“敢讓程蘇蘇掉一滴眼淚,姑奶奶讓你知道什麼叫西天!”
江遠舟也不多承讓:
“有你這種暴力傾向的朋友,真是蘇蘇的不幸。”
他們彼此看不順眼,卻都對我無微不至。
我總覺得上輩子拯救過地球,才讓我遇到他們。
直到從醫院體檢完回家,
意外撞見江遠舟把方稔按在牆上,嘴角都吻出了血。
方稔推開他,聲音顫抖:
“我們這樣,蘇蘇該怎麼辦?”
“那你呢?我們都清楚對方的心意,你又該怎麼辦?你要我怎麼辦?”
我澀然一笑,將癌症通知單緩緩撕碎。
怎麼辦?
多好辦。
我死了,就能成全所有人了呀。
1.
我的動靜引起裏麵的注意。
兩個人瞬間望向我,一時間,房間陷入死寂。
方稔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推開江遠舟。
“蘇蘇......怎麼做完檢查也不說一聲,我們......我好去接你呀。”
江遠舟靜靜地把要換的拖鞋擺在我麵前,沒有說話。
方稔替我把圍巾摘下,又拉著我進屋。
她笑得勉強。
“冷不冷?我給你倒杯熱水吧?”
說著,她轉身去取玻璃杯。
卻手腳匆忙,玻璃杯摔在地上,滿地碎片。
江遠舟攔住準備彎腰的方稔。
“我來吧,別弄傷了。”
方稔沒說話,隻是目光落在江遠舟握著她的手上。
又下意識看向我,臉色更白了幾分。
她艱難地張口:
“蘇蘇,這件事其實......”
“我都聽到了。”
方稔身形猛地一顫。
江遠舟卻表情平靜,擋在了方稔身前。
“和她沒關係,是我主動的。”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江遠舟性格內斂,從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副什麼都淡淡的樣子。
隻有在麵對我的時候,他的嘴角才會向上彎起。
那時我還以為,我可以永遠做這個例外。
方稔有些慌張地推開江遠舟。
“不是的蘇蘇,你聽我說好不好,其實我們......”
“不用解釋的,”
我打斷她,掐得大腿發麻,才忍住要流出的眼淚。
“沒關係,我能接受,真的。”
方稔沒有鬆一口氣,反而在聽到我的話時,眼睛紅得更厲害了。
“蘇蘇,別這樣......”
我正要解釋,江遠舟上前一步,將方稔完全擋住。
“蘇蘇,我們出去談吧。”
他拉著我到了屋外。
兩廂沉默後,江遠舟低聲說:
“是我先心動的,你別怪她。”
看著他和我刻意隔開的一小段距離,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也一時想不起來,他上一次對我說“心動”,是什麼時候。
是幾年前,他哭得像個傻子一樣的那場表白,還是我的某次生日?
亦或是我們之間的某個紀念日?
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隻記得他開始不再過分黏著我。
他對我的舉止間有了分寸。
我一直以為,這隻是他的性格。
他太淡了。
做什麼都是淡淡的,讓我根本發現不了這顆心偏移的具體時間。
也許是我臉上出現了什麼表情,江遠舟麵露一絲不忍。
他輕歎一口氣。
“蘇蘇,是我對不起你。”
“你想要什麼補償,我都會滿足你。”
我想起他和方稔吻在一起時,說的那番話,想起方稔通紅的雙眼。
我擠出笑容。
“不用了江遠舟,我們分手吧。”
那句“我成全你們”還沒出口,
就被江遠舟罕見帶著怒意的語氣打斷。
“分手?”
“程蘇蘇,你要逼死方稔嗎?”
2.
我愣住,一時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江遠舟沉聲道:
“你明知道方稔把你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
“如果這個時候我們分手,她隻會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那她該怎麼辦?”
喉嚨像堵了一團棉絮,我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沒有要逼方稔。
我是真的想要成全他們。
江遠舟沉吟良久,決定道:
“暫時還不能分手。”
“給方稔一點時間,等她想通了再說。”
雪化在脖頸間,凍得我打了個寒噤。
江遠舟真的是一個很周到的人。
曾經對我這樣妥帖,如今換到別人身上,一點都沒有減少。
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點的頭。
隻知道江遠舟離開的時候,在他轉身的下一秒,我不受控製地吐出一大口血。
我沒有叫住江遠舟。
就像醫生說的,癌症晚期,我沒有多長時間了。
那我又何必再摻和進去他和方稔之間?
如果他和方稔能幸福,我也是願意的。
畢竟,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兩個人。
擦幹淨嘴邊的血,我一個人躲去了樓下咖啡廳。
方稔找過來時,眼眶還是紅紅的。
剛坐下,她就哽咽著和我道歉。
“對不起蘇蘇,都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把握好分寸,辜負了你......”
她斷斷續續說了很多。
說她已經在收拾行李,今天就搬走。
說她以後會避免和江遠舟再見麵。
她什麼都說了,就是沒說他們會斷掉。
我想起小的時候,她替我趕跑欺負我的混混。
然後把棍子扔在一旁,蹲下來給我裹外套。
那時我看著她同樣在發抖的手,輕聲問:
“剛才你是不是也很害怕?”
方稔動作沒停,無奈一笑。
“那能怎麼辦呢,總不能看著你被欺負吧?”
她總是這樣,很多在意的事情不會說出口,但被問到時,也不會否認。
就比如現在,我問她:
“你喜歡江遠舟嗎?”
方稔一愣,垂下了頭。
沒有否認。
我笑了起來,語氣輕快。
“那你和他在一起吧!”
方稔猛地抬頭。
3.
下一秒,眼淚“啪嗒”落了下來。
“蘇蘇,我不想失去你。”
我剛要說不會的,我們還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呢,
就想起那張癌症通知單,又沉默了下去。
畢竟,我沒有一輩子了。
方稔等了一會,沒等到我的回應。
眼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
直到一聲叫喊響起。
“方稔!”
江遠舟匆匆趕來,嘴裏還在氣喘籲籲地說:
“方稔,別走!求你......”
見到我,江遠舟狠狠怔住。
下一瞬,他的臉色變得難看,幾乎是咬著牙。
“蘇蘇?我不是說了要讓方稔自己想嗎?”
“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
他的聲音很大,一時間,所有人都朝這邊看來。
方稔站拉了拉江遠舟。
“江遠舟,行了,是我主動來找蘇蘇的......”
“夠了!”
江遠舟後退一步,眼眶紅紅地盯著方稔。
“方稔,我也不想對不起蘇蘇,可我就是控製不住喜歡你,你不是也一樣嗎?”
“你總是在替她考慮,害怕她受到一點傷害,那你有沒有為我們考慮過?”
方稔紅了眼眶。
她看著江遠舟,又看著我,最後咬牙跑了出去。
江遠舟連忙抬腳去追。
我站在原地,一股寒意從頭到腳。
門外正好路過兩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在前麵說說笑笑。
身後跟著一個男孩,肩膀上背著其中一個女孩的書包。
三個人湊在一起,有打鬧,有玩笑,好不熱鬧。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江遠舟,方稔,也是這樣。
我們三個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
方稔成績不算好,我們那時生活條件也很差。
她一度想要退學,我想盡辦法纏了她兩個星期,她才把這個念頭打消。
後來遇到江遠舟,他性格孤僻,總是容易和別人起衝突。
我就跟在他身邊,做他和別的同學之間的潤滑劑。
我拚盡全力想要對他們更好一點。
因為他們都是我少女時代裏很好很好的人。
是我想要愛一輩子的人。
可是,我總是很輕易搞砸一切。
本想成全他們,卻也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程蘇蘇,你果然是他們的累贅啊。
臉上有些涼意,伸手一摸,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淚流了滿臉。
突然,外麵忽然響起車子尖銳的聲音。
“砰”的一聲。
我隔著玻璃,正好看到方稔被一輛汽車撞飛了出去。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去的。
手腳並用爬到方稔身邊時,她渾身都是血的倒在江遠舟懷裏。
“方、方稔,你怎麼樣,疼不疼......”
她染血的手指摸上我的臉,努力扯出一抹笑。
“別怕啊蘇蘇,我沒事......”
我喉嚨堵得發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怎麼可能沒事!”
江遠舟抖著手抹去方稔臉上的血跡,幾乎哀求道:
“救護車馬上就到了,求求你方稔,別睡好嗎?”
“我......我還沒來得及跟你告白......”
我猛地一顫。
江遠舟抱著昏迷的方稔,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我們還沒有結婚,還沒有去你想去的小島度假,你說你最喜歡天鵝款式的鑽戒,我給你買好了......”
“所以求求你,再堅持一會好嗎......”
我在旁邊聽著,冷風呼嘯,全身凍到近乎麻木。
救護車來了,將方稔抬了上去。
江遠舟跟在身後,臨上車時,又突然停下來。
他背對著我,聲音顫抖:
“蘇蘇,算我求你。”
我渾身一抖。
江遠舟轉過身來,眼睛紅得厲害。
“如果你心裏有什麼怨,有什麼恨,看在方稔這麼多年對你的份上,也該抵消了。”
“實在不行,你就恨我。”
“恨我一個人,好嗎?”
“放過方稔吧,她為你做得夠多的了。”
“江遠舟,我沒有......”
解釋的話沒說完,江遠舟已經上了車,頭也不回地去追救護車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耳朵突然一陣嗡鳴。
身體的疼也在這瞬間襲來。
我不受控製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裏吐出來。
我好像聽到有人尖叫,聽到雪花落在我身上的聲音。
也好像看到了方稔和江遠舟的臉。
他們笑眯眯地看著我,嘴裏大聲叫著什麼。
我拚了命地去聽,終於聽清,他們喊的是:
“蘇蘇,要永遠快樂呀!”
那是去年我生日的時候,方稔拉著江遠舟一起喊下的話語。
手機上,新一天的提示音響起。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費力的摩挲著手機屏保上三個人的照片。
意識消散前,我許下最後一個生日願望:
“祝願,方稔和江遠舟,有情人終成眷屬......”
5.
醫院裏,搶救燈滅掉,方稔有驚無險。
肇事司機不住道歉,江遠舟顧不上應付,連忙跟著病床進了監護室。
等待方稔蘇醒的期間,江遠舟不住望向門口。
卻遲遲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程蘇蘇沒來。
是還在難過嗎?
想起分開前程蘇蘇的表情,又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江遠舟心裏突然疼了一下。
就在這時,方稔尖叫著驚醒:
“江遠舟......江遠舟!”
江遠舟連忙握住她的手,俯身靠近:
“我在,我在!方稔,你醒了,沒事了,慢慢說。”
方稔大口喘著氣,渙散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他臉上。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急促:
“江遠舟......蘇蘇呢?蘇蘇在哪兒?”
江遠舟的動作頓住了。
蘇蘇呢?
他不知道。
他把她一個人丟在了那裏。
方稔看著他驟然僵硬的表情,瞳孔猛地一縮。
“你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兒了對不對?”
江遠舟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方稔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怎麼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兒!江遠舟!她會害怕的!”
“蘇蘇她......她最怕被丟下了你知不知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江遠舟的胸口。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當時......你出了車禍,流了好多血,我太慌了,我以為你要死了......我沒辦法......”
“是我不好。”
“是我把她丟在那兒的。”
方稔看著他那副痛苦的模樣,胸口那股怒火漸漸被無力感淹沒。
她閉上眼,聲音顫抖:
“你去找她。”
“江遠舟,你現在去把蘇蘇帶回來。”
“有什麼事,我們三個當麵說清楚。”
“我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江遠舟怔怔地看著她,眼眶泛紅。
他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他鬆開方稔的手,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走廊裏依然人來人往。
一群醫護人員推著一個病床急匆匆地從他麵前路過,白大褂的衣角帶起一陣風。
“患者意識喪失,頸動脈搏動消失!快!推進搶救室!”
“家屬呢?聯係家屬了嗎?”
“聯係了,但電話一直沒人接......”
江遠舟側身讓開,本打算繼續往前走。
但就在病床從他身邊擦過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從醫護人員的間隙中一閃而過。
是程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