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依沫很少去回想以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光,比起在福利院裏被霸淩,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一年正值畢業季,集團搖搖欲墜,陸家分崩離析,不少傭人甚至暗地裏偷了老宅的古董拿出去賣。
局麵亂成一團。
國慶放假回到家,陸母突然朝她跪下,苦苦央求:“喬喬,看在我們這些年沒有虧待過你的份上,能不能幫一幫陸家?”
她就是陸家的人,怎麼能說幫呢?
當時的她年紀還小,心裏慌亂,手足無措道:“阿姨,什麼忙,您起來說。”
喬芝不願起來,扯著她的裙擺,說出一句驚掉下巴的話:“有個投資人,願意幫陸家一把,前提......前提是,你去陪他一晚,就一晚。”
喬依沫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答應的了。
總之,她去了。
就當把自己的第一次,賠給了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一筆賬,結清了。
可諷刺的是,她喝了點酒,迷迷糊糊走錯了房。
房間裏很暗,她什麼都看不清,隻記得那晚的男人,渾身彌漫著酒氣,動作很粗魯,差點要了她的半條命。
她還記得,那個男人也有很高挺的鼻梁,壓遍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地方。
比走錯房更諷刺的是,那晚之後,她懷孕了。
第一次經曆人事,她羞恥到根本想不起來做避孕,隻希望這件事趕緊地消失。
拿到檢查結果後,醫生告訴她,她的子宮壁很薄,如果做了流產手術,很可能一輩子再也無法受孕。
她不敢想象陸家未來的兒媳婦,一輩子無法受孕。
於是她隱瞞了所有人。
好在距離畢業沒幾個月了,她不孕吐,肚子也不怎麼顯懷,除了身邊最好的閨蜜,沒人看得出她懷孕了。
知道她生過一個孩子的,隻有岑苒。
那樣血雨腥風的時期,自身都難保,更何況生下一個孩子,並且將之撫育長大。
經過多方打聽,她得知那一晚的套房,是私人所有。
這也就意味著,房間裏的男人會時不時地回來。
所以,她將一張字條,連帶著一個提籃和繈褓裏的孩子,放到了套房門口。
跟著一個有財有勢的父親,總比跟著她過要好。
午夜夢回,她曾多次質疑自己的決定,尤其是當夢到一個奶娃娃哭著質問她,為什麼要丟下他。
可是,她又該怎麼向一個孩子解釋她的無奈呢。
當時的她什麼都沒有。
隻剩下爛命一條。
電梯一層一停。
原本隻需要幾分鐘的梯程,被硬生生延長了十倍。
喬依沫很有耐心,每一層都轉頭觀察小男孩的動向,確定他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後,才按下關門鍵。
兩人就這麼來到頂層。
看著梯外空曠的走廊,喬伊沫的腦袋好像也空了。
智商欠費了。
她究竟是怎麼理所當然地認為,一個小男孩不可能住總統套房的?
他身上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雖然看不到商標,但根據肉眼可見的質感也能判斷,一定出自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眾低奢品牌,大概率還是定製。
妥妥的投胎小能手。
小男孩走出去之前,最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在鄙視她的智商。
喬依沫尷尬地笑了一下,“原來是鄰居啊。”
頂樓總共隻有兩套房。
沒想到隔壁住著這麼一位粉雕玉琢的小鄰居。
在這裏住著,應該很快能見到他的父母吧。
肯定是對俊男美女。
剛走出電梯,隔壁的電梯門也打開了,從裏麵衝出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
“哎喲,小祖宗!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中年男子說著,在小男孩身上摸來摸去,確保他身上沒有外傷,才徹底放下心。
“小少爺,先生出差回來了,兩小時前的飛機,剛落地京市,咱快點回去吧。”
小男孩站在原地不動,嗓音遵循外表,也是冷酷範:“他什麼時候走,我什麼時候回去。”
原來會說話啊。
喬依沫莫名對這個小男孩的父母感到好奇。
究竟什麼樣的家長,才能養出如此少年老成的娃?
而且看樣子,好像和家裏人吵架了。
“小少爺,你住在這兒,身邊也沒個人照料,還是趕緊回去吧。”
說難聽些,連洗漱台都爬不上去。
“我不回去。”
小男孩懶得再廢話,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踮著腳尖,用電子卡刷開大門。
中年男子揉了揉疲憊的太陽穴,心想,這可如何是好,回去沒法跟先生交代。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父子倆一向互相不對付,隻要一方在京市,另一方就必定要跑出去住,像磁場的兩極,沒法在一個屋簷下共處。
“呃,這位先生,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替你照看你家小少爺。”
管家這才注意到,旁邊一直站著一位偷聽者。
他站起身,畢恭畢敬,“這位小姐,您是?”
喬依沫恍然回神,“哦,我是隔壁房的住客,接下來兩天是周末,我休息,如果你家小少爺願意的話,我可以帶著他一起吃飯逛街。”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樂善好施,隻是這個孩子,讓她心底沒由來地泛起愧疚。
那個男人,會好好善待她的孩子嗎?
他那麼粗魯。
如果他有妻子怎麼辦?
她的孩子,會不會從小就寄人籬下,需要時時刻刻看別人的臉色過活?
會不會像她小時候那樣,被別的孩子欺負?
越想,越愧疚。
管家也是山窮水盡了,隻能硬著頭皮,把小少爺交到一個陌生女人的手裏,“那就麻煩這位小姐了,怎麼稱呼?”
“我姓喬。”
“喬小姐,您介意加個聯係方式嗎?”管家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有任何緊急情況,您都可以隨時聯係我。”
“那就再好不過了。”
兩人加上聯係方式。
等到走廊隻剩下管家自己,他找到置頂聯係人,戰戰兢兢地撥出電話。
“先生,小少爺一個人跑來住酒店了......對,勸過了,說不回去......”
電話對麵陷入靜默,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管家擦了擦額角的汗。
又過了一會兒,聽筒那頭終於傳來男人低沉而冷冽的聲音,將空氣都抽緊,極具穿透力:“隨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