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值仲春,乍暖還寒時節,上京的天空依舊有些陰沉,不見晴光,偶有零星雪花從低暗的雲色中簌簌飄落。
太平坊陸尚書府卻是張燈結彩,暖意融融,處處透著喜氣。
幾日後,便是家主繼承大典,闔府上下忙得熱火朝天。
一女子自垂花回廊下而來,步履輕捷,爽利從容地往後廚行去。下人們見了,無不躬身行禮。
府苑後廚,水汽氤氳,香氣四溢,案板聲篤篤不絕。
管事從西市請來做席麵的鄭廚娘在新支起的大鍋大灶前有條不紊忙碌著,煎、炒、烹、炸、蒸、煮,各式珍饈擺滿長桌。
她旁邊幾個婆子正幫忙擇菜、洗菜,遞盤、擺盤。
“算卦的說咱家八姑娘貴不可言,果然如此呢!
那麼幾個少爺,老爺子偏讓八姑娘繼任家主。
這可是上京頭一份兒,可見對八姑娘的看重!”其中一個道。
“托生在這等人家,又是陸家大房孫輩裏唯一的女孩,可不貴重?”
另一個感歎,頗有些不以為然,“要不是大少爺非要讓那外室進門,這家主之位怕是落不到八姑娘頭上。”
忽地想到什麼似的,壓低了聲音,“聽前院的張管事說,宋家這次也會來人呢!”
“哪個宋家?”
“還能是哪個,當然是東都定國公府宋家!”
她頗有些嫌棄地看了突然搭話的鄭廚娘一眼。
後念及對方是鄉下來的土包子,沒見過啥世麵,更別提知道兩京都有哪些勳貴之家,遂緩了聲解釋道,“那是幾百年的世家大族了,原先同府上老爺子交好,不過也有幾年沒怎麼聯絡了。
這次能來,明擺是給八姑娘撐腰的!”
“讓外人撐腰?”廚娘深表不解。
“估摸著很快就不是了~”婆子挑眉,也不多做解釋。
廚娘也識趣地不去追問,反倒是另一個婆子搭了話:“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最後是裴郎君呢!”
“若論家世顯赫,裴郎君絲毫不輸,但他身份著實特殊了些,老爺子怕是不會同意......”
“嘴巴這麼閑,怎麼不去掃院子!”一道冷語驟然傳來,清亮有力,氣場十足。
後廚登時鴉雀無聲。
先前說嘴的婆子臉色立時煞白,膝頭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哪還有方才嚼舌根的半分氣焰?
鄭廚娘被這陣仗驚得停下動作,手裏的鍋鏟頓在半空,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隻呆在原地,神色怔忡望向來人。
但見那人上著月白暗紋綾襖,搭淺桃色比甲,下配素色綾裙,腰間的係淡青宮絛垂著塊小小的白玉佩 ,應著肩頭那件杏色薄絨披風,端的是一派雍容嬌貴。
她卻是掃也沒再掃一眼地上的婆子,徑直走向廚娘,坦然道:“這些菜式各來一小碟送到汀蘭閣。”
又問,“哪個點心爽口?”
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怒意。
廚娘慌忙回過神,不敢怠慢,立時端起桌上那碟青梅酥,恭敬奉上。
她拿起一小塊嘗了嘗,淡淡評價:“不錯,挑幾樣這般解膩的點心一並送去。”
言罷微頷首轉身,步履幹脆利落,徑直出了廚房。
待她離去,隨行著靛藍襖裙的侍女立時上前半步,冷聲幾句便處置了那幾個私下非議主子的刁仆。
看著那幾個婆子或被發賣,或被拖去領罰,鄭廚娘背後一陣冷汗。
未及反應,那侍女麵色沉靜朝她道一句“勞煩快些備菜”。
她訕訕回應,不敢有半分耽擱。
待收拾妥帖,送青衣侍女出了門,鄭廚娘拿袖口抹了抹額角的汗。
饒是再遲鈍,她這會兒也猜出來,方才那位雷厲風行的女子,大略便是這陸府即將上任的新家主————陸君然。
*
廊外玉蘭正盛,素白滿枝,陸君然心裏卻是不大爽落。原因無他,陸家家主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聯姻。
而她,有個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那白月光偏偏家世背景都很不錯,是萬萬不可能答應入贅陸家的。
她此刻正在考慮三哥提議的強取豪奪。
準確地說,她已經奪了。
人已經被她派去的護衛打暈送到了城南的莊子,她方才也是剛從南莊那邊趕回來。
隻是這接下來該怎麼辦,她還沒想好。
畢竟頭一回,流程不熟。
適才有些餓了,便不顧綠枝阻攔,親自去後廚拿吃的,誰知卻聽到那些話。
宋家......宋家和她年齡相仿且尚未娶妻的有兩個......
思及此,心頭微滯,不由加快腳步。
迎麵撞上急匆匆跑來的芽兒。
“姑娘~不,家主!老爺子叫您過去一趟,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跟您商量。”
芽兒湊到她跟前道,“好像跟大少爺有關。”
陸君然心頭鬱氣更盛:非得挑這個節骨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