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豆蔻手裏提著一隻食盒,進門就嚷嚷,說公孫先生今日心情好,多做了一碟桂花糕,叫她帶過來給蘇溫梔嘗嘗。
蘇溫梔坐在窗邊看賬冊,頭也沒抬:"放著吧。"
豆蔻把食盒擱在桌上,轉身去收拾昨日換下來的衣裳,一邊收拾一邊說話,絮絮叨叨。
說公孫先生今日又嫌棄她研磨研得不夠細,說廚房新來的小丫頭打碎了一隻瓷碗,說後山的積雪化了大半,再過些日子或許就能見著野菜了。
蘇溫梔嗯嗯應著,眼睛沒離開賬冊。
"對了小姐,我今早去廚房取藥的時候,碰見了守夜的阿福。"
"嗯。"
"阿福說,昨晚三更的時候,他在後院巡邏,看見蕭公子房間的燈還亮著。"
豆蔻把衣裳疊好,隨口道,"後來他再路過的時候,燈滅了,但他說,他好像聽見了外麵有腳步聲,就在後院那一片,又輕又快,不像是穀裏的人。"
蘇溫梔翻賬冊的手頓了一下,開口問道:
"阿福有沒有出去查?"
"查了,什麼都沒發現。"豆蔻撇撇嘴,"阿福說自己可能是聽錯了,夜裏風大,鬆林裏動靜多。"
"嗯。"
蘇溫梔應了一聲,把賬冊翻過一頁。
豆蔻收拾完衣裳,走過來,把食盒打開,把桂花糕擺在蘇溫梔手邊,"小姐,你吃一塊,公孫先生做的,今日放了蜂蜜,很甜的呢。"
蘇溫梔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糯米的香氣在口腔裏散開,帶著一絲甜甜的桂花味。
她把賬冊放下,把那塊桂花糕慢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豆蔻,你去把前日蕭公子入穀時的記錄找來,我看看。"
豆蔻沒多問,轉身去了。
蘇溫梔坐在窗邊,手裏端著茶盞,視線落在窗外的廊下。
昨夜三更,後院有腳步聲。
昨夜她從水榭出來,已經是戌時過了,師父那邊施針耗時極長,她回到房間的時候,渾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倒頭就睡。
她沒有聽見任何動靜。
但蕭容辭的燈還亮著。
三更,後院,腳步聲。
她低頭,看著茶盞裏漂浮的茶葉,眼神沉了一沉。
後院通往密室的那條路,走到底,右轉,過一道月洞門,再走二十步,就是密室的側門。
豆蔻捧著一本冊子回來,"小姐,找到了。"
蘇溫梔接過來,翻開。
冊子上記著蕭容辭入穀的時間、隨身物品、入穀時的狀態。隨身物品那一欄,寫著:青色錦衣一套,銀錢若幹,玉佩一塊,匕首一把。
她看著"匕首一把"這幾個字,看了很久。
入穀的人帶匕首,不算稀奇,穀裏也沒有收繳,隻是登記在冊。
但玄鐵籠的鎖扣,是被利器割開的。
師父說,來者身手不俗。
她把冊子合上,遞還給豆蔻。
"行了,你去吧。"
豆蔻接過冊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道:"小姐,今日午飯想吃什麼?"
"隨便。"
豆蔻走了。
蘇溫梔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走到梳妝台前,打開最下麵那格抽屜,從裏麵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放在掌心掂了掂。
錦囊裏裝的是一種粉末,無色無味,撒在地上,幹燥時肉眼看不見,但隻要有人踩過,腳底的熱氣會讓粉末輕微變色,留下淺淺的痕跡,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才能看出來。
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穀裏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她把錦囊重新放回抽屜,轉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麵的天色。
巳時過半,日頭出來了,雲散得差不多,光線正好。
她拿上外袍,出了門。
繞過回廊穿過花圃,走到後院的月洞門前。
她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地麵。
青石板掃得幹淨,看不出什麼。
她繞到月洞門左側,那裏有一株老槐樹,樹根處有一塊凸起的石頭,石頭背後避風,平日裏灰塵積得厚,輕易不會被人打掃到。
她蹲下來側過臉,對著光線凝望。
有痕跡。
腳印的方向,是從月洞門出來,往右,往右,繞過花圃,消失在回廊的方向。
回廊的方向,通往客房。
通往蕭容辭住的那間客房。
蘇溫梔蹲在那裏,看了很久。
腳印的大小,是個成年男子的尺寸,步子不大,落地極輕,是刻意壓著力道走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把外袍重新整了整。
沒有聲張,蘇溫梔轉身往回走,回到房間。
她在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賬冊,翻到剛才看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隻是眼睛雖然在看字,心思卻不在這裏。
昨夜有人進了密室,今晨她在後山碰見他,他說是出來透透氣,走遠了。
進密室,翻找東西。
拿了什麼,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卻確認了一件事。
他來千機穀,不是為了躲避追殺。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看賬冊,把剩下幾頁翻完,合上放到一邊。
桌上的桂花糕還剩兩塊,她拿起一塊。
還是甜的。
她低著頭,把那塊桂花糕慢慢吃完,嘴角壓著,心思不斷翻湧。
蕭公子,你來千機穀,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