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狐受傷後,一直被安置在西廂的一間空屋裏。
屋子不大,原本是用來放雜物的,豆蔻喜愛白狐,拾掇了半日,鋪了幹草,又找了一隻舊木盆裝了水放在角落,才算勉強像個樣子。
蘇溫梔來看過一次,被眼前的幹淨的屋子小小震驚了一下。
白狐傷得不輕,前腿上纏著白布,窩在幹草堆裏,見了人也不躲,隻是抬起頭來看一眼。
下巴搭回爪子上,尾巴蓬鬆地壓在身下,像白雪一般。
蕭容辭第一次來的時候,白狐出乎意外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蹲在幹草堆旁邊,把手伸過去,沒有急著去摸,就這麼等著。
白狐嗅了嗅,把鼻子湊近他的指節,又縮回去。
他也不惱,就這麼蹲著,似是在等待著什麼。
等了一盞茶的時間,白狐才慢慢把腦袋往他掌心裏靠了靠。
豆蔻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裏頭不知為何有些不是滋味。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醋意。
她回去找蘇溫梔,把這件事說了。
"小姐,那個蕭公子,今日又去看白狐了。"
蘇溫梔正在給一批新收的藥材分類,聞言頭也沒抬,"嗯。"
"他去了有一盞茶的時間。"豆蔻停了一下,"白狐讓他摸了。"
蘇溫梔把手裏的一把草藥放到左邊那堆裏,拍了拍手,"白狐認人,讓他摸,說明它覺得他不危險。"
"可是小姐——"豆蔻欲言又止。
蘇溫梔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
豆蔻把手裏的帕子絞了絞,"我總覺得,他來得太勤了。頭兩日還好,這兩日,早上來一次,下午再來一次,有時候傍晚還來。
他又不是真的在照顧白狐,白狐的藥是公孫先生開的,他就是坐在那裏,有時候還往外頭望。"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一點,"小姐,他望的方向,是咱們院子這邊。"
蘇溫梔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重新低下頭,把下一把藥材拿起來,對著光線看了看,在鼻尖前嗅了一下,隨後放到右邊那堆。
"無妨。"
"小姐,我是說真的,他那眼神——"
"豆蔻。"蘇溫梔的聲音不重,卻讓豆蔻的後半句話噎住了,"他若隻是坐著望,便由他望著。眼神又不會在人身上留下什麼。"
豆蔻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低下頭不說話了。
蘇溫梔把那批藥材分完,拍了拍手,站起身,往西廂的方向走去。
豆蔻在身後跟著,沒有再開口,隻是步子跟得緊了一點。
西廂的門是虛掩的。
蘇溫梔站在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往裏看了一眼。
蕭容辭坐在幹草堆旁邊的矮凳上,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細樹枝,在白狐麵前輕輕晃著。
白狐歪著腦袋,眼睛追著那根樹枝轉,前爪抬起來,輕輕拍了一下,沒拍著,又收回去,尾巴在幹草上掃了掃。
蕭容辭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不像是算計,更像是真的在逗一隻小獸玩。
蘇溫梔在門縫裏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蕭容辭聽見動靜,抬起頭,把那根樹枝放下了,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蘇姑娘。"
"蕭公子有心。"蘇溫梔走到白狐跟前,蹲下來,伸手在白狐腦袋上摸了一把,"它的腿,今日換過藥了嗎?"
"換過了,公孫先生巳時來換的。"蕭容辭重新在矮凳上坐下,"說是再有五六日,就能下地走動了。"
"嗯。"
蘇溫梔把白狐腦袋上的毛順了順,白狐閉上眼睛,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像是很舒服。
西廂裏安靜,隻有外麵偶爾有風吹過,把窗紙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
日光從窗縫裏斜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壓在幹草上。
"蘇姑娘。"
蕭容辭忽然開口,聲音不急,像是隨口一問。
"嗯?"
"這白狐,放歸山林之後,它還會回來嗎?"
蘇溫梔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會。"
"為何?"
"它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就不會再回來了。"
蕭容辭沒有說話。
蘇溫梔把手收回來,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住,沒有回頭。
"蕭公子。"
"嗯?"
"白狐認人,"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聲音清晰,"但千機穀的規矩,與白狐不同。認了人,不代表留得住人。"
話落,她出了門。
蕭容辭坐在矮凳上,看著空了的門口,半晌沒動。
白狐在他旁邊,伸出舌頭,把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舔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白狐一眼。
白狐歪著腦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天真得很。
他收回手,把那根細樹枝重新拿起來,在白狐麵前輕輕晃了晃。
白狐又開始新一輪的追逐。
蕭容辭看著它,沒有說話。
認了人,不代表留得住人。
她這句話,是說白狐,還是說他,不知那日後發生了什麼,對自己的態度竟然有這麼大變化。
他把樹枝放低了一點,白狐一爪子拍過來,沒拍著,氣鼓鼓地瞪他。
蕭容辭彎了彎唇角,把樹枝又晃了晃。
管她說的是什麼。
他要的東西,向來是自己去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