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後,簡音把自己摔進沙發裏,空洞的眼望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合上眼,滿腦子都是那杯美式少冰的咖啡。
三年前,季硯知遞來的東西,她哪會連碰一下都斟酌許久。
手機還靜靜躺在隨身包包的深處。
那裏麵關著的,除了她不願再去細想的信息,還有深埋在角落裏的回憶。
簡音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墊裏,悶悶地罵了一聲。
不知是在罵他,還是罵自己。
第二天醒過來,已經九點半了。
陽光緩緩爬上簡音迷蒙的臉。
她躺在床上,花了整整三分鐘才清醒過來。
今天有一個片方安排的雙人短視頻拍攝,說是配合《青山不語》的線上宣發節奏,要拍幾組現代感的花絮。
說白了,就是讓她和季硯知繼續在鏡頭前營業。
簡音到拍攝地的時候,棚裏已經架好了布設。
季硯知正站在監視器前和導演聊天,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看上去慵懶極了。
見她進來,季硯知偏了偏頭,算是打過招呼。
除此之外,再沒什麼多餘的寒暄。
簡音鬆了口氣。
她就怕又聽到什麼暗藏機鋒的話。
像現在這樣,隻是普通的合作關係,安安穩穩把工作完成,比什麼都強。
導演是個年輕的短發姑娘,眼睛亮亮的,一看就對這次拍攝特別有想法。
“是這樣,簡老師,我們今天拍兩組。第一組偏氛圍感,兩位靠近一點做些自然的互動就行。第二組有一個小場景,想請二位老師用現代裝束演一小段沈不語和陸青山重逢。您看可以嗎?”
簡音點點頭,心裏開始醞釀情緒。
無關對手是誰,在演戲這件事上,她是專業的。
拍攝正式開始。
第一組需要他們隨意一些,攝影來抓怕,要的就是日常感。
簡音坐在布景的沙發上,季硯知站在她身側,身體微微傾向她,像是在說話。
燈光調得很柔和,暖黃色的光籠罩兩人,營造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質感。
季硯知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靠背上,將她圈在一個若即若離的半包圍裏。
淡淡的冷調香從頭頂落下來,簡音嗅到這個味道,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
“季老師,右手可以再靠近一點嗎?搭在簡老師肩上,輕輕搭一下就行。”
季硯知抬起手,依言落在她右肩上。
簡音腦子裏瞬間浮上來一個念頭。
和三年前他演陸青山搭她肩膀的力道一模一樣。
導演對著鏡頭連連點頭,顯然很滿意:“對對對,就是這樣,太有感覺了!”
第一組很快拍完了。
季硯知把手從她肩上收回去,退開半步。
簡音如釋重負地站起來,走向茶水間,走得比平時都快。
茶水間不大。
她倒了杯白開水,靠在台沿上歇息。
溫水入喉,身體暖和了許多。
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那人走進茶水間,停在了咖啡機旁,不緊不慢取出一個紙杯,開始接咖啡。
簡音本來想直接走,但腳不知怎的,沒能挪動。
咖啡機嗡嗡響了幾秒鐘就停了。
茶水間內一時隻剩下安靜在彌漫。
簡音低頭盯著手裏的紙杯,餘光卻不受控製地往旁邊掃。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著個糖包,撕開,倒進咖啡裏。
隨後,那包糖被輕輕放在了她麵前的台麵上。
看著這包糖,簡音攥著紙杯的指尖微微收緊。
三年前那陣,剛和季硯知在一起時,她就被吐槽過,人家都要控糖無糖,就她嗜甜如命,喝什麼都要加點糖。
她當時回了一句:要你管,我喜歡。
後來他再也沒問過,但每次遞過來的水杯裏,糖都溶好了。
“你怎麼還記得。”
話一出口,簡音就後悔了。
聲音太輕,語氣太軟,不像質問。
季硯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忘不掉。”
這三個字落在耳中,簡音身體僵了一瞬。
她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表情沒有垮掉,但心跳已經不受控製地怦怦直跳。
她垂下眼,沒接話,端起水杯從季硯知身側繞過去,走回了棚裏。
第二組拍攝開始。
導演讓他們換上了一套呼應劇中造型的現代裝束。
簡音穿著素色的改良旗袍式連衣裙,季硯知換上了深色的中式立領外套。
“情景設定是這樣:沈不語和陸青山在現代的街頭重逢,沒有戰火,沒有立場,兩個普通人在多年後重新相逢。總共拍兩個版本,一版擦肩而過,另一版是對視,後期會把兩版剪在一起。”
簡音在腦子裏過著導演的話,把其他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開始進入角色。
第一版,擦肩而過。
布景是一條仿街頭的長廊。
季硯知和簡音從兩端慢慢走近,在中間短暫交會,然後錯過。
導演喊了開始。
簡音低著頭開始走。
餘光裏,那個深色的身影越來越近。
三年前,他們在劇組第一次見麵,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從化妝間出來,她從排練廳過去,兩個人在走廊裏擦肩。
步子交錯的瞬間,簡音聞到了那股冷調香。
她讓自己的腳步沒有停頓地走了過去。
導演喊了卡:“好,這遍很自然。接下來我們拍第二版,這次你們走到中間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著對方,要那種一眼萬年的感覺。不用很刻意,自然一點就行。季老師先看向簡老師,簡老師感受到再抬頭。都OK嗎?”
兩人點頭。
第二遍開始。
他們又朝著彼此走去。
簡音低著頭數步子。
餘光裏,那個相同的身影越靠越近,空氣裏的冷調香也越來越濃。
然後,他停了。
一束目光落在她頭頂。
簡音緩緩抬起頭。
季硯知正看著她。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雙眸子底下有什麼很深的東西。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停了。
導演沒喊卡。
整個棚裏都安靜下來。
“放鬆,你現在是沈不語。”
季硯知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簡音垂下眼,嘴唇動了動。
“那你在看的是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
對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輕聲說:“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