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住處,我開始收拾東西。
三年了,我在她那間公寓裏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憐。
衣櫃裏屬於我的隻占了最右邊一小格,還有幾件是打折時自己買的。
客廳的書架上倒是擺了不少周野送的東西。
咖啡豆、手工蠟燭、一套馬克杯,杯底印著“小野出品”。
我把自己那格衣服全塞進行李箱,還有那份沈知意簽過字的離婚協議書。
她大概忘了,最愛我時還給我留下這份保障。
我剛簽好字放在茶幾上,門鎖響了。
沈知意進來的時候看見我蹲在地上拽拉鏈,腳步停了一瞬。
我以為她要說什麼。
但她隻是繞過我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件東西。
一部舊手機。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半拍。
那是我媽的手機。
她走之前給我打過最後一通電話。
那通電話我沒接到,隻剩一條四十三秒的語音留言。
這些年我換了無數部手機,唯獨那部舊手機一直留著。
充著電,每隔幾天就打開聽一遍。
那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留給我的最後一點聲音。
“這什麼破手機,放在床頭櫃充了三年的電。”
沈知意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看,嗤了一聲。
“係統都停止更新了,留著占地方。”
“給我。”
我站起來伸手去夠。
她舉高了一點,避開我的手指。
“顧沉,你有多少破爛是舍不得扔的?那根紅繩就算了,一部停產的手機你也當寶?”
“沈知意,把手機給我。”
“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在用這部手機聯係別的女人?”
她眼底閃著審視的光。
“所以你急著要走,急著退西裝,是早就有人了?”
荒謬。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從何解釋。
那部手機裏確實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兩年後的她自己。
可我沒法告訴她這件事。
從我第一次接到那通來自未來的電話起,我就知道,沒有人會相信。
周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總,咖啡店明天開業,燈牌的色號打樣出來了,您看一眼?”
沈知意捏著那部舊手機走去開門。
我追了兩步,她已經把門拉開。
周野站在門口,看到我漲紅的臉和她手裏那部老舊的手機,目光微閃。
“呀,這手機好複古呀,沉哥是收藏愛好者嗎?”
他走進來,很自然地要去拿沈知意手裏的手機。
我急了,上前一步。
“那是我的東西,周野你別碰......”
我衝過去想搶。
周野似乎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
手一鬆,手機從他指間滑落。
啪。
舊手機摔在瓷磚地麵上,後蓋彈飛,電池滾出來。
屏幕碎成了蛛網狀的裂紋。
我跪在地上去撿,手指發抖。
按了好幾次開機鍵,屏幕閃了兩下,徹底黑了。
“對不起對不起,沉哥,我不是故意的......”
周野蹲下來想幫忙,被我一把推開。
“你別碰!”
沈知意一步上前把我的手臂拽開。
“顧沉,你發什麼瘋?周野又不是故意的,一部破手機摔了就摔了,至於嗎?”
我抱著那部手機,眼淚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媽媽最後的四十三秒。
她說,小沉,媽媽可能要出一趟遠門,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說,媽媽給你留了一樣東西,等你長大了就去拿。
她說,小沉,媽媽永遠......
到“永遠”兩個字就斷了。
我聽了三年都沒聽到後麵那句話。
現在,我永遠也聽不到了。
“沈知意,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唯一一條語音。”
她的表情滯了一瞬,喉間輕輕滑動。
周野在旁邊及時紅了眼眶。
“沈總,要不咱們拿去修修?現在修手機的技術可好了,數據肯定能恢複......”
“修不了。”
我閉上眼。
那個型號早就停產,主板碎了,沒有任何維修點能恢複數據。
當初我把所有能備份的方法都試過一遍,那條語音偏偏存在本地芯片裏,導不出來。
所以我才每隔幾天就開機聽一次,怕哪天它自己壞了。
可我沒等到它自己壞。
等到了周野的破壞。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
“......我幫你找人看看。”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下一句又硬起來。
“不過你剛才推周野那一下,太過了。不管怎麼說,人家是無心的。”
無心的。
限量包是報答恩情,投資咖啡店是朋友幫忙,五萬的伴郎服是順手買的,摔碎我媽唯一的遺物是無心的。
周野做什麼都有一個體麵的理由。
而我呢?
我紅著眼圈,低頭看了一眼碎掉的手機屏幕。
裂縫下麵,壁紙還隱隱透出一點輪廓。
那是我媽生前最後一張照片。
“沈知意,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她看著我。
“如果摔手機的人是我,摔的是周野的東西......你會說‘無心的’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
因為在她身後哭的周野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
我收好碎掉的手機,站起來,繼續收拾行李。
這一次,她沒有攔我。
因為她隻顧安撫周野:
“行了,別哭了。不關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