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瞎了三年,複明手術成功那天,撲進我懷裏叫媽媽的那個人,不是我的女兒。
她的聲音和我記憶裏幾乎一模一樣,可她的臉,我從未見過。
左耳後那道從秋千上摔下來的月牙疤,消失了。
右臉頰遺傳我的小酒窩,也沒了。
我渾身冰涼地抬頭,丈夫正溫柔地看著我們。
可他遞水過來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女兒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父親看孩子,而是在確認她有沒有露餡。
我把到嘴邊的尖叫咽了回去,逼自己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
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喊出來,就永遠找不到女兒了。
從那一刻起,我在這個溫馨的家裏,開始了一場關於母親本能的無聲戰爭。
他以為三年的黑暗足以蒙蔽我。
他忘了,一個母親的直覺,比眼睛更銳利。
......
紗布揭開的那一刻,光線猛地湧進來,刺得我淚流滿麵。
三年了,整整一千多個日夜,我終於又能看見這個世界。
“媽媽!”
一個小小的身體砸進我懷裏,兩隻手箍住我的脖子,聲音甜甜的,尾音帶著哭腔。
和我記憶裏的女兒,幾乎一模一樣。
幾乎。
我激動地抬手捧住她的臉。
笑容凝在了嘴角。
手掌下的輪廓不對。
我的女兒念念有一雙圓杏眼,笑起來右臉頰會陷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可這張臉,眼尾微微上挑,下頜偏尖,右臉光滑得沒有一絲凹陷。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左耳後方。
念念三歲那年從秋千上翻下來,後腦勺磕到鐵柱,左耳後留了一道半寸長的月牙疤。
縫了三針,疤痕微微凸起,手一摸就能感覺到。
我的指尖劃過那片皮膚。
光滑的,平整的,什麼都沒有。
血液瞬間從四肢抽空。
“念念?”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嗯!媽媽你能看見我了嗎?念念好開心!”
她拚命點著頭,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聲音真的太像了。
可臉,完全不是。
我僵在原地,渾身像被澆了一桶冰水。
然後一抬眼,看到了站在病床旁的丈夫肖澤。
他穿著件洗舊的襯衫,胡子拉碴,一副操勞的好丈夫模樣,溫柔地看著我們。
“剛恢複視力,看東西可能還不太清楚,別急。”
他遞過來一杯水。
就在那杯水經過念念頭頂的時候,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
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三年失明逼我訓練出了遠超常人的感知力,我絕對抓不到。
那不是父親看女兒的眼神。
那是在確認——她有沒有露餡。
我接過水杯,手沒有抖。
我在心裏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擰成一股繩,死死按進最深的地方。
“謝謝。”我笑了笑,低頭在念念發頂親了一口,“媽媽終於能看見你了。”
如果我現在喊出來,他有一萬種方法讓我閉嘴。
精神科、幻覺、術後應激——他隨便編一個理由,就能把我關進另一個看不見的牢籠。
所以我閉嘴了。
但我這雙失而複得的眼睛,已經開始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