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市連續強降雨的第二十天。
我剛把氣象觀測數據上傳到網站,和往常一樣準備下班。
邁出氣象局的下一秒,瓢潑大雨應聲降落。
可撐開陪我工作了二十天的傘,卻“刺啦”一聲。
壞了。
我歎了口氣,打開手機,然後刷到了何盼姿的新動態。
“瞧我這記性,又忘記帶傘了。還好有他記著。”
照片裏,是江市小學的門口,而門外撐傘站著的男人,我再熟悉不過。
蔣崢平,我的丈夫。
他雷打不動地給記性不好的青梅何盼資送傘,已經二十天了。
“她從小就不愛看天氣預報。”
我心口一緊:“江市下了這麼多天雨,她就沒買過一把傘。”
蔣崢平卻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她買了十幾把傘,最後都送給了沒傘的學生。你讓我拿她怎麼辦才好?”
“那我呢?”
我期盼著他給我的答案。
於是我聽見:“你是氣象觀測員,怎麼可能不知道哪天下雨?別鬧了笙笙,時間到了,我要去給盼姿送傘了。”
思緒回籠,我苦澀地收起手機。
第二天,江市依然有雨。
可我明白,蔣崢平的傘不會朝我傾斜。
於是我掉頭回了辦公室,找到領導。
“我同意調去南極參加氣象科考。”
聽說那個地方常年沒有降雨。
也就,不會再有眼淚。
......
我拖著濕掉的褲腳走上樓,手裏捏著那把徹底折斷骨架的舊傘。
推開家門的時候,屋內暖光亮得刺眼。
蔣崢平已經回來了。
他穿著幹爽柔軟的家居服,頭發吹得整齊,身上一點雨水痕跡都沒有,隻有淺淡濕潤的空氣味道,混著一縷很輕、很陌生的花果香氣。
他去了哪裏,不用猜我也知道。
他剛從江市實驗小學門口回來。
這二十天,日日如此。
他抬眼看見我進門,沒有看我濕透的褲腳,沒有問我淋沒淋雨,隻是自然而然放下手機,開口和我絮絮叨叨說著何盼姿的事,語氣熟稔又放鬆,像是每天必做的功課。
“今天放學雨特別大,學校門口積水很深。”
“盼姿班裏幾個低年級小孩不聽話,放學不排隊,直接往水坑裏衝,渾身衣服濕透,頭發也滴水,一個個凍得發抖。她一個人根本管不過來,又舍不得凶小孩,隻能自己一個個拉回來。”
他坐在沙發上,一邊回想一邊輕聲歎氣,話語裏帶著藏不住的縱容。
“她就是太心軟了,教書這麼多年,一點脾氣都沒有。換做別的老師,早就嚴厲管教了,也就她,寧願自己累一點,也不願說學生一句重話。”
我低頭換鞋,安靜聽著。
這些話,這二十天裏,我聽過無數遍。
不止今天,不止昨天。
從江市開始連續降雨的第一天起,他每天回家,第一句話永遠是何盼姿怎麼樣。
何盼姿很累、何盼姿不容易、何盼姿記性差。
我的腦子甚至已經能自動複述他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我還記得雨下的第三天,我下班淋雨回家,頭發濕透,貼在臉上,冷得人發抖。
我進門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沙發上,不急著問我冷不冷。
隻是和我說,何盼姿今天又忘帶傘,站在校門口手足無措,看著特別可憐。
我還記得第十天。
我加班到晚八點,暴雨封路,我踩著積水走了整整兩站路回家。
到家的時候腳踝泡得發僵,渾身發冷。
他正在給何盼姿發消息。
指尖不停打字,隨口和我說一句,今天雨太大,還好他去得及時,不然何盼姿肯定要淋透。
那時候我還會難過,會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我會想,為什麼他永遠看得見別人的脆弱,永遠看得見別人的狼狽,唯獨看不見我。
我是氣象觀測員,我每天對著幾十組天氣數據。
我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下雨、雨勢多大、會不會積水。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需要被照顧,不需要被惦記,不需要有人送傘。
可我隻是懂天氣,不是不怕風雨。
隻是那些細碎的、隱忍的委屈,我說多了沒人在意,攢多了就慢慢麻木。
直到現在,第二十天。
我再聽他滔滔不絕講何盼姿心裏已經沒有半點起伏。
不痛,不酸,不委屈。
隻剩一片徹底的平靜。
蔣崢平沒有察覺到我的沉默有多反常,還在自顧自繼續嘮叨。
“她從小就這樣,丟三落四,對生活瑣事一點都不上心。小時候下雨永遠不帶傘,每次都是我接她回家。這麼多年過去了,一點都沒變。”
“她性子太軟,沒人看著,根本照顧不好自己。”
我垂著眼,整理著濕漉漉的袖口,指尖微涼。
夠了。
真的聽夠了。
我心裏那點愛,早就被這連綿的雨耗得幹幹淨淨。
我抬起頭,語氣很輕,沒有情緒,隻有疲憊。
“我累了,先睡了。”
我沒有看他驟然停頓的眼神,徑直走進臥室,輕輕關上房門。
門外的絮叨聲徹底截斷。
我靠在門板上,靜靜站了幾秒。
以前我會哭,會冷戰,會等著他來哄。
現在我隻想安靜遠離。
不愛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